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麽聊斋。

  这理由。

  沈渐不信。

  「老於,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老於沉默半晌,说道:「我们是同一种人,你对我起疑,我也对你起疑,别日後为了活命斗起来。我只想安稳活命,所以卖个脸给你。」

  「求你安稳的赚灵石,能放我一马。咱俩在镇狱所,井水不犯河水。」

  沈渐道:「如果我不接这个脸呢?」

  老於叹道:「那我只能走。」

  果然是老狐狸,见到来了位深谙谨小慎微」之道的晚辈,立刻就想逃走。

  「走就不必要了。」

  既然对方已经挑明、示弱,沈渐没藏着掖着:「一人计短,两人计长。除了斗起来,咱们还有合则两利」这条路子。你安稳过日子,我安稳修行。」

  「你卖脸给我,我也卖脸给你,地牢材料我只拿三成,多一分不要。这是你的财路,算我在你的地盘讨生活。」

  吃干抹尽,固然一次爽赚。但仇怨便会自此结下,老於能在地牢待这麽久,必然会藏有後手。

  沈渐属於以己度人,换做是自己,表面笑呵呵,逮到机会就反击。

  或是不愿离开地牢,或是当真愿意合则两利。

  地牢里沉默半晌,老於点头:「可以。」

  沈渐笑而回应:「咱俩在镇狱所里,相互照应着。若是有危险发生,就相互告知一声,谁都可以安稳度日。」

  「合该如此!」

  老於重重点头。

  接着。

  沈渐谨慎靠近火管狐,抚了抚尾巴,果然扒拉下几根杂毛。火管狐摇摇尾巴,连眼皮都没睁开。

  今日过去,一老一少,谁都没提牢房里发生的事。

  一个月後。

  镇狱所解封,但没有找到凶手。

  经刑堂查证,沈渐和老於都没问题。

  主要罪责,落在了孔顺,以及後厨干活的弟子身上。他们直接被废除修为,赶出丹鼎宗,沈渐连最後一面都没见到。

  此事自此,不了了之。

  不过。

  镇狱所的弟子,经历过此事之後,都想调离此地,到处都在托关系。

  老於颇有种舍不得的意味:「小沈,你不会也想走吧?」

  ——

  「地牢就和家里一样,我可不会离家出走。」

  沈渐乐呵呵的道。

  经历此事後,地牢反而更加安全了因为没人会把重要的证人,塞进牢房里。

  转眼一年半过去。

  烈日炎炎,火烤大地。

  沈渐在镇狱所边缘,支了两张椅子。一边品着黄梅酒,一边翻看着《丹鼎宗志册》。

  得益老於的让渡。

  如今每个月,他都能从售卖妖兽材料中,分得近五百灵石。不费力气不说,甚至比卖符得来的还多。

  灵石多,好办事。

  他的辈分,已从黄师兄的亲戚外侄」提升到挚爱亲朋」之列。

  再难借的孤本,只需支使一声,对方便会立刻送来。譬如这部,记录了丹鼎宗开宗立派至今的《丹鼎志册》。

  ——

  不过略写很多,越大的事越是一笔带过。

  沈渐翻看时,有种将属於宗门的岁月史书」,捧在手中的错觉—只是无法回溯而已。

  「像你这般喜欢读史书的年轻人很少了。」

  老於往软椅一靠,喝了一大口黄梅酒。

  自从解封之後,沈渐不但研读丹鼎宗历史,同时还翻阅了关於其他宗门的记载。

  「这些宗门动辄几千年,咱在修行界时日尚短。别哪一天遇到敌宗的弟子,还傻乎乎的凑上去问好。」

  沈渐笑道:「知晓宗门间的仇怨,备些敌宗衣服和令牌。不但要学点方言、俚语,还得知晓风土人情,指不定就能被对方误认为同乡。

  老於乐呵呵直笑,「你这混小子,阴阳怪气作甚,咱俩真的是老乡。」

  究竟是真是假,沈渐也不去追究。

  「读史还可以明志,可以史为监。」

  老於啧啧摇头:「没有人会从过去吸取教训,如果有,就不会有人犯错。」

  「老於也犯过错?」

  自打上次牢房开说话後,俩人也算是无所不谈,也没有像之前那般互相提防、试探0

  不过,对於更深层的事情,谁都没有追问。

  他俩都是谨慎小心之辈,知道哪条线可以过,哪条不可以逾越。

  「谁没犯过错?」

  老於装傻充愣,「莫说行差踏错,有时甚至是一个念头,都会後悔终生。」

  他目光一瞥,瞅见桌上摆了尊香炉。

  使劲嗅了嗅:「醒神香都用上了,你准备凝链神识?

  「昂。」

  这就是加入宗门的好处,醒神香是牵引神魂的香料,可缓慢增进神识。市面上极为少见,唯有拿功勳兑换。

  筑基都有神识要求,不可能到了结丹,反而不再需求。

  故而,沈渐早早修行。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神识早开,如今范围更已达一百八十丈,兴许是道心坚韧」的缘故,此世修起神识尤为迅速。

  上一世都筑基了,这一世最起码也得结丹吧!

  说不定元婴,也能冲一冲。

  闲聊数句,沈渐夹着《志册》离开。老於把他剩下的半坛酒,喝了个精光。

  宗门,腹地。

  沈渐夹着书,走出镇狱所。

  遇到认识的修士,点个头、打个招呼,说些没营养的废话,譬如吃了没,吃的啥,在哪吃,以及吃的不错一类。

  有新入门不久的弟子,好奇问道:「这谁?人缘怎这般好,好像哪个堂口的弟子,都认识他,他也认识?」

  「镇狱所的小沈师弟,办事处黄师兄的好友。」

  认识的人,解释道。

  宗门两载。

  逢人便笑,见人点头,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为人处世豪爽又客气。

  这样的人,即便喜欢不起来,也不会去讨厌。

  临了。

  到了办事处,找到黄师兄。

  黄师兄正在给一个弟子办理卷宗,似乎手续很麻烦的样子。见到沈渐走来,直接打发对方明天再来。

  「黄师兄,我来还书。」

  「老弟,我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

  黄师兄将沈渐请到後院,倒了杯香茶,说道:「你与其待在镇狱所,还不如来办事处。咱哥俩坐在一起,平日里还能多唠唠。」

  每月三成功勳,积少成多。

  两年以来,老黄少说得了两千有余。这功勳他拿着有些烫手,故而想把沈渐从镇狱所里捞出来。

  「我可不想与大人物打交道。」

  沈渐赶紧摇头。

  大人物也得来办事,还得像孙子一样伺候。自己脊梁有点硬,不愿奴颜屈膝。

  可你不那样,大人物会觉得你怠慢自己。固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後打脸装逼时会舒坦,但和他谨小慎微的性子不符。

  「老弟,我和你说,这年头光会干事可不行。」

  黄师兄低声道:「你还得会吆喝,会露脸,不然谁知道你办了事?」

  「你是个聪明人,镇狱所里前途当真不大。大人物一年到头去不了一次,你再任劳任怨又有什麽用?」

  沈渐当然清楚:「道理我懂。」

  有道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有些人没那麽强的能耐,会吆喝,会拍马,会谄媚,就进了大人物的眼里。

  酒香也怕巷子深。

  「明白就好。」

  黄师兄得意道,「办事处正好有空缺,你来不来?」

  「不来。」

  「6

  「,沈渐眨眨眼,不错,他确实明白此理。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你受其青睐,便要为其卖命。活得久的都是人精,没人愿被白嫖。看你顺眼时,提携你一把。

  若不顺眼,被一脚踢开,都算是好下场。

  就像是老黄。

  若不是每个月给他三成功勳,能这般尽心尽力,捞自己去办事处?

  「算了,人各有志,你不愿意,我也不强迫。」

  黄师兄一时语噎,叹道,「对了,你今日来,只为了还书?」

  沈渐笑道,「更新一下卷宗,我已经到了链气五层。

  「好说。」

  没去前台,黄师兄直接在後院就给办了。

  【天衍七七八年,镇狱所弟子沈渐,晋升链气五层。】

  当然。

  沈渐并未上报,自己已炼体二层的事儿。

  即便如此,黄师兄一边书写,依旧一边咂舌。

  二十二岁的链气五层,按照这速度,对方二十七八岁便能到後期,不出意外,筑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日後妥妥丹鼎宗高层,说不定还有机会冲一冲金丹。

  「你这天赋,着实让人羡慕。」

  「我天赋还凑合。」

  沈渐笑道。

  中品灵根是绿色天赋,道心坚韧却是紫色,比之高出两个档次。

  确实还凑合。

  勤奋类的有志竟成」是蓝色,也比灵根高出一档。

  「你哟,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咱们下灵根的苦。」黄师兄只觉得沈渐在凡尔赛,修士灵根自出身就已经定下,几乎没有更改的可能。

  要麽重新投胎,要麽批量生子去赌後人。

  凡俗有句话,在修行界也颇为适用: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崽会打洞。自个灵根不行,极大概率生不出高灵根的子嗣。

  上一世,自己三十七岁才链气五层呢。

  沈渐笑道:「我懂你的苦。」

  「你懂个屁————」

  黄师兄挑眉,搁下笔,又问:「老弟,说句实话,难不成你真想一直待在镇狱所,还是瞧不上办事处?露个底,想去哪,和老哥说一声,我看能不能把你弄进去。」

  沈渐好奇,「哪都行?」

  黄师兄打包票,「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塞进去。」

  「归藏楼!」

  沈渐眨了眨眼,「我想去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都行。」

  黄师兄愣了半响。

  归藏楼是什麽地方?

  那是丹鼎宗存放功法的要地,整个宗门最重要的地方之一,看守之人都是退位的长老,或是寿元将尽的首座。

  「得了吧,我还想去那扫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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