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线头一露出来,孙秀梅的锅铲差点拍到供销社柜台上。

  “陈富贵!”

  姜青禾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先别乱喊名字。”

  孙秀梅眼珠都瞪圆了。

  “这还用问?红布包、红布线头、红布纸角,哪回少了陈富贵?”

  姜青禾看着张干事手里的信封。

  信封角被磨破一点。

  红线夹在纸缝里,颜色旧,线头上还沾着黑灰。

  确实太似。

  可越似,越不能急。

  “似也要核。”

  她把这句话说给孙秀梅听,也说给自己听。

  马科员把核查本重新翻开。

  “这根线头,单独封存。联营资格核查结论先按刚才的意见走,匿名信来源另查。”

  杜主任也点头。

  “不能因为发现线头,就把整改拖散。”

  姜青禾立刻接话。

  “整改照做,线索照查。”

  她向张干事要了一张干净白纸。

  红布线头放上去。

  信封单独放一边。

  匿名信抄件、原信封、红线头,三样分开编号。

  周小兰站在旁边,笔已经拿出来。

  “匿名信来源线,一号物证:信封。二号物证:红布线头。三号物证:匿名信抄件。”

  她写完,抬头问。

  “要写疑似陈富贵吗?”

  姜青禾摇头。

  “写:与此前红布包线索待比对。没比对前,不写人名。”

  孙秀梅憋得难受。

  “你这也太稳了。”

  “不稳,就给人留反咬口。”

  姜青禾看向马科员。

  “马科员,能不能查信封来源?”

  马科员把信封翻过来。

  “这封信是县供销社收到后转给杜主任。信封上有镇邮所转递印。投信人没留真名,但镇邮所若有投递登记,能查一页。”

  许营业员凑近看。

  “这纸也是镇邮所常卖的白信封。”

  姜青禾又问:“信封能不能先不拆线头?线夹在哪儿,原样留着。”

  马科员看她一眼。

  “你懂这个?”

  “不懂。”

  姜青禾答得很干脆。

  “但前头红布包、湿包线头、旧木桥残角都吃过亏。东西一动,后头就说不清。”

  马科员点头。

  “有这个意识就对。”

  他让许营业员拿来一只旧玻璃纸袋。

  信封先装进去,红布线头仍夹在原来的角上。

  外头再贴封条。

  张干事在封条上写明:原样封存,未抽线头。

  孙秀梅看得直皱眉。

  “一根线头也这么麻烦?”

  姜青禾说:“麻烦才保命。它今天只是一根线,明天可能就是一条路。”

  张干事把信封装进牛皮纸袋。

  “我去镇邮所查登记。”

  陆砺川站在供销社门口。

  听到这里,他看向姜青禾。

  “你不能自己去问邮所。”

  姜青禾点头。

  “我不去抢问。”

  镇上现在全是眼睛。

  她刚保住联营资格,若转头就去邮所逼问,明天又能传成军嫂仗势查信。

  张干事走明路,她在后头备证据。

  这才稳。

  “我回院里拿旧红布包残角、柜底湿包线头和旧木桥铁盒里的红布残角,先做待比对。”

  张干事说:“可以。别自己定结论。”

  “明白。”

  回鹰嘴坡时,太阳已经偏西。

  院里人还在等核查结果。

  孙秀梅一进门就喊:“资格没撤!”

  孩子们先欢呼。

  李翠抱着孩子,眼圈都红了。

  罗嫂子拍了拍围裙。

  “那锅还开?”

  姜青禾把竹篮放到桌上。

  “锅开,整改也开。”

  这话一出,院里人又围过来。

  她把杜主任的三条整改写到木板上。

  第一,识别戳记备案。

  第二,外部手艺人登记。

  第三,钱款三日一结一公示。

  她又在旁边补了一行。

  第四,风险线索单独记。

  孙秀梅看见第四条,问:“杜主任不是只说三条?”

  “三条是整改,第四条是咱们自己保命。”

  姜青禾把匿名信红布线头的编号写在第四条下头。

  “以后整改桌上只放能让资格往前走的东西。风险桌上放会咬人的东西。两张桌不能混。”

  罗嫂子听明白了。

  “就是锅里做饭,灶边放刀,不能都搁碗里。”

  “对。”

  姜青禾笑了一下。

  “罗嫂子这句明天可以贴院门。”

  院里人笑开。

  刚从核查里回来的紧绷,终于松了一点。

  孙秀梅把锅铲往腰后一别。

  “我守院门公示。谁看不懂,我念给他听。”

  周小兰拿出新本。

  “我写整改总页。”

  她以前写字总怕错,现在下笔稳了许多。

  姜青禾站在旁边看。

  整改总页几个字写得端正。

  下面是日期、见证人、责任人、完成时限。

  “小兰,三日倒计时也写上。”

  周小兰点头。

  “五月二十四起,二十六日前交整改页。”

  姜青禾又把旧红布线索取出来。

  柜底湿包的红布线头。

  姜红梅红布包残角。

  旧木桥铁盒里的红布残片。

  还有今天匿名信封里的红线。

  四样分开包。

  “这些不放整改桌,放风险页。”

  孙秀梅看着四个小包,脸色沉下来。

  “陈富贵这条线,咋老剪不断?”

  姜青禾说:“剪不断,就把每一截都编号。”

  陆砺川正在院门边修松动的竹桩,听见这句,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插话。

  只把竹桩又钉紧了些。

  夜饭后,罗嫂子端来热水。

  院里灯光亮到很晚。

  周小兰写钱款公示样页。

  孙秀梅抄见证人名单。

  梁景年照姜青禾要求画识别戳记刀口图,右下缺口、底边短横、刀口深浅都画得清楚。

  姜青禾又让他在旁边画仿旧戳的毛边。

  梁景年一边画,一边说:“这个得画丑点。黄木匠那戳刀口乱,边缘散。”

  孙秀梅凑过去。

  “你可别把丑的画好看了。”

  梁景年哭笑不得。

  “孙嫂子,丑也有丑法。”

  陆砺川在院门边听着,没再似前头那样板脸。

  姜青禾抬头看他一眼。

  他把竹桩钉稳,似没听见梁景年说话。

  可耳根没红。

  姜青禾低头忍了笑。

  这个人也在一点点改。

  老梁在旁边看着,一边心疼侄子的手,一边说:“这回再有人描梁字,我把铺子账签锁柜里。”

  姜青禾笑了下。

  “锁柜,也登记。”

  老梁叹气。

  “成,我也被你带成账本人了。”

  临近夜半,姜红梅托镇上熟人送来一句话。

  陈富贵昨晚去过镇邮所旁的剃头摊。

  没说干什么。

  只说他袖口上有红布毛边。

  孙秀梅听完又要炸。

  姜青禾让周小兰记下。

  “姜红梅转述,未核。地点:镇邮所旁剃头摊。线索:陈富贵袖口红布毛边。”

  她把“未核”两个字写得很重。

  第二天一早,张干事从镇上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抄页。

  “镇邮所有投信登记。”

  姜青禾放下笔。

  张干事把抄页摊开。

  院里人都围了过来。

  孙秀梅把锅铲塞到罗嫂子手里。

  “你拿着,我怕我一会儿拍桌。”

  罗嫂子接或不接都为难。

  姜青禾看了孙秀梅一眼。

  “先看字。”

  周小兰把昨夜刚写好的风险页翻开,另起一行。

  “五月二十四清晨,张干事带回镇邮所投信登记抄页。”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投信人写什么?”

  张干事把抄页往她面前推。

  投信人一栏写着四个字。

  姜家亲属。

  孙秀梅果然要拍桌。

  罗嫂子眼疾手快,把锅铲往身后一藏。

  “先看字,青禾刚说了。”

  姜青禾盯着那四个字。

  她没有哭,也没有怒。

  反倒把昨晚整理好的红布线头包推到抄页旁边。

  “投信人写姜家亲属,那就核姜家亲属。谁写的,谁递的,谁借的这个名,都要一项一项查。”

  陆砺川站在院门口。

  晨光落在他肩上。

  他看着姜青禾把抄页压进风险页,低声说:“我送你到镇口。”

  姜青禾抬头。

  “好。”

  她低头看那张抄页。

  红布线头还没比完,投信登记又压上来。

  这次陈富贵没有直接写自己的名字。

  他把刀递到姜家两个字后头。

  也把脏水重新泼回她来处。

  这一回,她得把来处也查亮。

  查到人前。

  也查到每一张借来的脸后头。

  姜家亲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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