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深夜两点。

  窗外落着冰冷的冬雨,敲在玻璃上,细碎又烦闷。

  宿舍里很安静,陆薇薇已经睡熟,呼吸声很轻。

  苏婉柠刚合上高数复习资料,指尖还沾着笔墨的淡香。她起身,准备去倒杯温水。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突兀地亮起。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却是那家私立医院。

  苏婉柠心口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划开接听,指尖都是凉的。

  “您好,是苏婉柠小姐吗?”电话那头是护士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孟小姐她……”

  后面的话,苏婉柠听不清了。

  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耳朵里只剩下护士那句未说完的哽咽,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怎么换的衣服。

  等陆薇薇被惊醒,揉着眼睛问她怎么了时,苏婉柠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柠柠,你去哪儿?”

  苏婉柠没有回头。

  “医院。”

  她声音很轻,像一片快要碎掉的雪花。

  ……

  私立医院的深夜长廊,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冷白灯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她踉跄的影子。

  那间熟悉的特护病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没有争吵,没有哭喊,只有大提琴曲幽幽地流淌出来。

  是雏凤公开课上,孟宛初拉的那一首。

  苏婉柠站在门口,手扶着冰冷的门框,却迟迟不敢推开。

  她怕。

  怕看见那个总笑着跟她讨价还价的女孩,真的安静下来。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

  病房里很暖和。

  孟宛初躺在床上,闭着眼,神态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

  病号服外披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色针织开衫,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透明的糖果纸,里面包着半颗草莓硬糖。

  旁边是那个被她宝贝得不行的烤红薯纸袋,已经被折叠得很整齐。

  还有那张写满了愿望的清单。

  最后一项——“帮顾惜天追到喜欢的姑娘”,旁边被人用红笔,轻轻画上了一个勾。

  那个勾的笔迹有些抖,却很用力。

  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

  苏婉柠的视线被那个红色的勾刺得生疼。

  她想起孟宛初拉着她袖口,让她帮忙让让顾惜天的样子。

  想起她眼巴巴闻着烤红薯,却只能吃一口的样子。

  想起她在视频里笑着说,顾惜天像个“核动力牛马”。

  那个那么鲜活、那么明媚、那么努力想在生命最后时刻抓住一点甜的女孩,就这么走了。

  苏婉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她抬眼,看见了站在床边的顾惜天。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哭,没有崩溃,甚至连一丝脆弱都没有。

  平静得吓人。

  像一尊被抽离了所有情绪的冷硬雕塑。

  可苏婉柠看见了。

  看见他那双一贯沉稳的黑瞳里,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是不痛。

  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用那身顾氏掌权人的铠甲,死死地锁在了身体里。

  这一刻,苏婉柠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开一个洞。

  巨大的酸楚和悲恸,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她不再只是为孟宛初哭,也为这个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男人。

  她踉跄着走过去,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淋透了雨的幼鸟,一头扎进顾惜天怀里。

  “哇——”

  压抑了一路的哭声,在触碰到他坚硬胸膛的瞬间,彻底决堤。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安、心疼和悲伤,全都哭出来。

  顾惜天的身体猛地一僵。

  怀里女孩的身体抖得厉害,温热的眼泪透过昂贵的西装布料,滚烫地烙在他心口。

  那层他强行筑起的、坚不可摧的防线,被这滚烫的温度,和她毫无保留的哭声,瞬间击得粉碎。

  他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顾惜天缓缓抬起手臂,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怀里的人,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散着清甜体香的发间。

  眼眶红得厉害。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那双沉寂的黑瞳里落下来,无声地隐没在她发丝间。

  孟宛初。

  再见。

  ……

  顾惜朝、陆景行、江临川和沈墨言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病房里,大提琴曲还在低低回旋。

  顾惜天抱着哭到浑身发抖的苏婉柠,高大的背影在暖黄灯光下,第一次显出几分脆弱的弧度。

  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顾惜朝眼尾泛红,攥紧的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知道,这一刻的拥抱,不属于嫉妒,只属于告别。

  江临川垂下眼,身上温润的檀木香被医院的消毒水味压住,显得有些落寞。

  陆景行看着两人相拥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沈墨言只是沉默地看着,腕表上的数据再精准,也计算不出此刻悲伤的重量。

  他们都明白。

  孟宛初的这份悲伤,只有顾惜天和苏婉”柠能共同分担。

  那是属于他们三个人之间,独有的、无法被外人踏足的记忆。

  许久,苏婉“柠的哭声才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小声的抽泣。

  顾惜天没有松开她,只是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笨拙又珍重。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别哭了。”

  “她会笑话你。”

  苏婉柠红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才不会。”

  顾惜天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心口一阵阵地抽痛。

  他拿过旁边的温水,递到她唇边。“喝一点。”

  苏婉柠摇摇头。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替孟宛初把滑落的被角掖好。

  然后,她拿起那张清单,指尖在那最后的、用尽力气画下的勾上,轻轻抚过。

  “她走的时候,疼吗?”

  一直守在旁边的护士红着眼圈,低声说:“打了镇静剂,很安详。她一直让我们放这首曲子,说……说您和顾总会喜欢听。”

  苏婉柠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顾惜天走到她身边,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葬礼按她生前的要求办。”

  他看着床上安睡的女孩,一字一句,像在对她说,也像在对所有人宣布。

  “不营销,不要通知任何媒体。”

  “她是大提琴家孟宛初。”

  “她只是她自己。”

  门外的四个男人,听到这句话,神色各异,却都沉默着表示了认同。

  顾惜天说完,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通知孟家旧部、顾氏所有高层,三天后,城南墓园。”

  “还有,联系姚新莲先生。”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告诉姚老,他的合作者,去看更远的风景了。”

  电话挂断。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雨声。

  苏婉柠看着顾惜天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或许不擅长表达爱意,但他懂得如何给予最深的尊重。

  而这份尊重,比任何华丽的悼词都更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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