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置身于商业街的入口。

  傍晚的街道人流如织,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街笼进一层薄薄的金色。

  虹色白站在影森凛身边,手腕还被轻轻握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亮着灯的店铺橱窗,街边卖可丽饼的小推车,以及三三两两笑着走过的学生。

  完全不明白影森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人,个个都是需要应付的潜在社交对象,全都是她需要戴上“虹色白”面具才能应对的场合。

  虹色白下意识地把脸往影森凛肩膀后面藏。

  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人看见,眼睛还有些红,嘴角没有笑容,那个无懈可击的“虹色白”还被揣在心里,来不及戴上。

  影森凛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位置,走在靠行人的那一侧。

  第一站是唱片行。

  门面藏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缝隙里,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一半,白天看起来大概毫不起眼。

  但傍晚时分,那些暖黄色灯光会从玻璃门后面透出来,把整间小店照得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饼干盒。

  影森凛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咚。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箱刚收来的黑胶唱片,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个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热情的招呼,甚至连“欢迎光临”都懒得说。

  唱片行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虹色白站在入口处,环顾四周。

  墙上挂满了泛黄的海报,货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着数不清的CD和黑胶,试听机立在角落里,旁边的筐子里堆着几副公用的头戴式耳机。

  她不知道影森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陌生人?该说什么话来回应这种安静?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才算是“正常”?

  在过去,她随时随地都能自动切换成那个完美的虹色白,但现在,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个开关似乎不怎么管用了。

  她站在试听机前,手指在耳机线上无意识地绕着圈。

  影森凛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不是公用的那种,是她自己的。

  线材被仔细地卷好,耳机外壳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久。

  她把其中一只递给虹色白,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虹色白接过那只耳机,愣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耳机外壳上还残留着影森凛口袋里的温度。

  她看着影森凛把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手指在试听机的触摸屏上划过,选了一首歌。

  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

  与自己常听的那种节奏很快,需要跟着打拍子的类型截然不同。

  这首歌的前奏更像夏夜里的蝉鸣,吉他的弦音如同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唱歌的女人声音沙沙的,格外平稳。

  虹色白站在试听机前。

  她能感觉到耳机线轻轻地垂在她和影森凛之间,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那根线很短,所以她们站得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影森凛平稳的呼吸,近到如果她往右偏一点头,肩膀就会碰到肩膀。

  但她没有偏头,影森凛也没有。

  她们只是并肩站着,听一首歌。

  第一段副歌到来的时候,虹色白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也许只是因为音乐太慢了吧,又或者,是因为她站了一整个下午,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之后,那些需要管理的东西,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全都暂时消失了。

  不需要看着对方,不需要在恰当的时刻点头,不需要用面部肌肉做出任何回应。

  只需要听。

  只需要存在。

  一首歌放完,试听机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影森凛没有切歌,也没有摘下耳机。

  她们就这么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

  有些歌虹色白听过,有些完全没有印象。

  有一首是纯器乐的,没有歌词,只有钢琴和小提琴在对话。

  虹色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试听机的屏幕,那首歌的名字叫《深夜列车》。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老家附近的一条铁路,每天深夜都会有货运列车经过。

  她躺在床上,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规律且重复,带着一点微微的震颤从墙壁传过来。

  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全。

  虹色白下意识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开口了,不自觉转头看向影森凛。

  她是不是应该回应?问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但影森凛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确实有点像。”

  就没了。

  看样子,她似乎并不打算把二人之间的讨论引向更深层次的话题。

  她只是认同了她的感受,然后继续安静地听下一首歌。

  虹色白愣了一下。

  ....允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说出来之后,不用负任何责任吗?

  虹色白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影森凛带自己来这里,做这些事的用意。

  ....多多少少有点感动呢。

  但也就只是如此了。

  她把那只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耳机分一半,全程不说话,凛姐你是懂怎么陪伴的]

  [唉,凛姐的大手又伸过来了,又一只哈气的基米要沦陷了]

  [开盘开盘!赌一手哈基白能撑几集!]

  她们在唱片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整理那箱黑胶,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影森凛把耳机线绕好放回口袋,推开门。

  虹色白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些,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虹色白站在唱片行门口,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影森凛,有些沉默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

  第二站是游戏中心。

  这家游戏中心在商业街中段,门口摆着几台抓娃娃机和一台投篮机,里面传来各种电子音效和偶尔响起的欢呼声。

  平时虹色白经常和同学们一起来这种地方,她是那个负责活跃气氛的人。

  帮别人拍照片,在别人抓到娃娃时欢呼,亦或者在别人投丢篮球时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但今天她不是。

  今天她只是虹色白,一个下午刚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现在还有点恍惚的虹色白。

  她站在游戏中心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闪烁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影森凛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旁边等。

  等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才跟上去。

  影森凛在柜台换了一把游戏币,然后带着她穿过一排排街机,走到最里面那排抓娃娃机前面。

  这里人少一些,灯光没那么刺眼,机器的电子音也小一些。

  她投了两枚硬币,然后转头看着虹色白。

  “试试?”

  虹色白走上前握住摇杆。

  她以前陪同学玩过很多次娃娃机,但从来没有认真过。

  每次都是笑着随便抓几下,抓不到就算了,还要负责安慰那个因为抓不到而懊恼的朋友。

  但这次没有朋友需要她安慰,她盯着那只机械爪,对准了一只猫形玩偶,灰色的,圆脸,耳朵上有一小块白色的斑纹。

  她按下按钮。

  机械爪落下去,抓住玩偶的头,提起,却在移动到出口上方之前松脱了。

  玩偶掉回原位,晃了两下。

  虹色白咬了咬嘴唇,从影森凛手里又拿了一枚硬币投进去。

  第二次,机械爪勾住了玩偶的耳朵,但还是在上升途中滑脱了。

  第三次,她调整了角度,对准玩偶的身体正中,按下按钮。

  机械爪抓住玩偶的肚子,提起,往出口移动——然后在中途松脱。

  虹色白站在娃娃机前,手指还握着摇杆,眼睛盯着那只掉回原位的猫。

  刚才那三次她都没有说话。

  没有说“这个机器的爪子太松了”,或者找借口打闹,“我平时不这样的”。

  这里不存在解释。

  “....啧。”

  虹色白咂了咂嘴,然后只是站在这里,感受着这份久违而又纯粹的挫败感。

  不需要立刻用自嘲或玩笑来化解,只是单纯的“没抓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虹色白转过头。

  影森凛正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影森凛走上前接过摇杆,也投了一枚硬币。

  虹色白以为她要展示什么高明的技巧,毕竟影森凛在她这段时间的印象里总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角色。

  结果影森凛的操作比她还不熟练。

  机械爪落下去的时候角度完全是歪的,连玩偶的毛都没碰到,抓了一把空气,慢悠悠地升回原位。

  影森凛看着那只空爪,又转头看看虹色白,摊了摊手。

  “.....偶尔也会这样。”

  虹色白盯着她。

  目光挪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只还保持着摊手姿势的手,和那个被爪子在空气里抓了个寂寞的玩偶,正巧,隔壁传来游戏失败的音乐,引得虹色白的身子一抖一抖,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绷住。

  虹色白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指着那只机械爪,肩膀止不住的发颤。

  “你也太笨了吧,”她的声音被笑声切得断断续续,“连碰都没碰到——怎么能抓成这样——”

  她笑了很久。

  久到旁边那台机器前的情侣都转过头来看她,直到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她才慢慢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直起身。

  影森凛还是那副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

  “再来一次。”

  虹色白接过硬币投进去。

  她重新握住摇杆,对准那只猫,按下按钮。

  机械爪落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看爪子,而是看着影森凛。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只爪子。

  她的侧脸在娃娃机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肩膀的线条放松着,整个人没有任何正在观察自己的迹象。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虹色白抓一只娃娃。

  爪子在移动到出口上方的瞬间松脱了,但还是勾住了玩偶的耳朵,把它往出口的方向拖了一小截。

  玩偶不甘心的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掉进了出口。

  虹色白蹲下去,从取物口把那只肥猫拿了出来。

  它的耳朵被夹得有些变形,一只眼睛的塑料有点歪,整体看起来一副蠢相,她却把那只猫抱在怀里,然后看着影森凛。

  “抓到了。”

  “嗯。”

  “比你抓得好~”

  “嗯哼。”

  影森凛点了点头,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猫,用手指把它的耳朵拨正,再放回她手里。

  虹色白低头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影森凛。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笑成那样的样子,那种完全没经过大脑的笑声,那种完全没有控制的姿态。

  换做平时,她可能会在笑完之后立刻感到不安,是不是笑得太大声了?旁边的人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影响了别人?但刚才她没有。

  她笑了,笑完之后只是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抓娃娃。

  这倒不是因为影森凛说了什么安慰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影森凛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只抓空的机械爪,然后说“偶尔也会这样”。

  你连这个都能搞砸.....

  虹色白在心里想

  .....那你大概也不会觉得我笑得太大声是什么问题。

  [凛姐抓娃娃抓空的样子绝对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真诚]

  [真诚在“我就是会抓空,而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哈基白的笑声是第一次听到,之前她笑都是那种很好听的社交笑]

  [跟老财一样的那种吗,一听就很富贵的笑容]

  [唉,哈基凛,这么会钓吗,我不信凛连抓娃娃都抓不好,这明显是在用行动来告诉虹色白,不完美是被允许的,即便她做的不完美,虹色白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有趣]

  [等以后虹色白开始改变的时候,肯定会想起这一幕,然后就不会紧张了]

  她们又在游戏中心待了一会儿。

  影森凛试了试投篮机,三投零中。

  试了试射击游戏,被小怪打死了N次。

  最后在跳舞机上踩错了大半的拍子。

  虹色白站在旁边看她,偶尔吐槽一句“你运动神经是不是有问题”,然后帮她扶着快要掉下来的外套。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在看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在这些小游戏面前笨拙得理所当然。

  影森凛从跳舞机上下来,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着虹色白,虹色白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这里有点热。”影森凛说。

  “.....是你自己选了跳舞机。”

  “嗯。”

  她们在游戏中心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游戏币全部用完。

  从游戏中心出来,影森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第三站是小广场。

  广场在旧城区边上,从商业街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

  那里支着几顶白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拉着彩色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中央摆着一个临时的充气城堡,几个小孩正在上面蹦来蹦去,笑声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

  帐篷旁边,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分发荧光棒和小礼品,有个扮成卡通人偶的志愿者蹲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

  虹色白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脚步慢了下来。

  影森凛走到她旁边。

  “是附近社区的儿童关爱活动,我之前在班级群里看到过招募志愿者的通知。”

  虹色白忽然想起来,这条通知她也看到过。

  但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因为这种活动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影森凛领着她走到其中一顶帐篷前签了到,然后从物资堆里拿出两套玩偶服。

  是那种很常见的卡通人偶,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些笨重,头套上的塑料眼睛一左一右不对称地粘着。

  她把其中一套递给虹色白。

  虹色白抱着那套玩偶服,不自觉有些抗拒,她抬头看了影森凛一眼。

  影森凛已经把自己的那套套上了,正在调整头套的位置。

  她戴上头套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滑稽,平时那个总是冷着脸,仿佛什么都能预判到的影森凛,被一颗巨大的毛绒脑袋取代了。

  那颗脑袋上两只塑料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嘴巴画成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

  虹色白看着那颗毛绒脑袋,伸手在它脸上戳了一下。

  头套的毛很软,手指陷进去之后慢慢回弹。

  “.....还挺适合你的?”

  头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见状,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虹色白最后也穿上了自己的玩偶服。

  头套盖下来的瞬间,世界被那层薄薄的网眼过滤成了另一种颜色。

  她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清她的脸。

  那些在白天让她筋疲力尽的东西,微笑的弧度,眼神的聚焦,每一块面部肌肉的管理,全部被这颗巨大的毛绒脑袋一笔勾销。

  她把那双毛绒爪子举到眼前,五根手指被裹在柔软的棉花里,握拳也只能握成一个圆乎乎的球。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毛绒爪子在空气里笨拙地张合。

  然后她抬起头,通过头套的网眼看向影森凛。

  影森凛正站在帐篷旁边等她,那颗不对称的毛绒脑袋歪着,看起来傻得不像话。

  虹色白走到她面前,两颗毛绒脑袋面对面站着。

  “走吧。”

  影森凛的声音从头套里传出来,比平时更闷,更含糊。

  她们负责的是给小朋友分发气球和小礼品。

  气球是各种颜色的,系在细细的塑料棒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小礼品是那种最普通的卡通贴纸和橡皮擦,装在印着社区lOgO的纸袋里。

  虹色白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不太确定该怎么用这双毛绒爪子去拿那些又小又滑的气球棒,也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和小孩说话。

  是应该用平时那种温柔甜美的声音,还是可以随便一点?

  但她很快就发现,和小孩子打交道比和同龄人打交道容易太多。

  小孩子不会注意你笑得好不好看,不会在意你说的话是否得体,不会分析你的表情是不是合适。

  他们只看你有没有把气球递过来,有没有在他们接住的时候说一句“给你”,有没有在他们被气球绳缠住手指的时候弯下腰帮他们解开。

  他们把气球接过去之后会说“谢谢熊熊”,然后笑着跑开,跑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

  有个小男孩拿到气球之后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有点化了的奶糖,塞进虹色白手里,说“熊熊吃糖”。

  说完就跑了,气球在他头顶一跳一跳的。

  虹色白低头看了看那颗奶糖。

  她戴着毛绒爪子的手没办法剥开糖纸,但她把那颗糖仔细地放进了玩偶服的口袋里。

  [熊熊吃糖,小朋友的脑回路好可爱]

  [小朋友不需要你表演,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气球]

  [说起来充气城堡那边是不是有个崔格,我看他守在门口玩狂扁小朋友好几分钟了]

  [补药在这个时候破坏氛围啊]

  [经典充气城堡战役]

  有个小女孩在接过气球之后没有马上跑开。

  她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各绑了一颗草莓发绳。

  她仰着头看了虹色白很久,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颗毛绒脑袋上两只圆圆的塑料眼睛。

  虹色白在想她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

  但这个想法刚升起,小女孩便忽然伸出两只手,抱住了虹色白的腿。

  整个人扑上来,脸埋进玩偶服柔软的绒毛里。

  她的手臂太短,只能抱住虹色白大腿的一半。

  但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只真正的大熊。

  虹色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

  低下头,虹色白看着那颗埋在她肚子上的小脑袋,两个草莓发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毛绒爪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她选择慢慢蹲下来,膝盖着地,让自己和小女孩一样高。

  她蹲下来之后,小女孩果断松开了她的腿,又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颗毛绒脑袋和那颗扎着草莓发绳的小脑袋挨在一起。

  虹色白用那双毛绒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

  动作很笨拙,爪子里全是棉花,感觉不到小女孩的体温,也控制不好力度。

  但她只是拍了又拍,拍了又拍。

  小女孩的妈妈站在不远处,笑着喊她不要乱抱。

  小女孩松开虹色白,后退一步,仰着脸看着她。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只映着一只熊。

  “熊熊好可爱,”她说,“谢谢熊熊。”

  然后拿着气球蹦蹦跳跳地跑回妈妈身边,气球绳在她手心里一晃一晃,在夜色里牵着一道细细的彩色弧线。

  虹色白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渐渐融进广场上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她的毛绒爪子还保持着刚才轻轻拍过小女孩后背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然后,她慢慢把爪子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学校是什么角色,不知道她成绩好不好,不知道她性格是开朗还是冷漠。

  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只熊。

  一只穿着笨重玩偶服,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熊。

  那只熊没有化完美的妆,没有说得体的话,没有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它只是一只熊。

  可小女孩喜欢它。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虹色白低下头,透过网眼看着自己那双毛绒爪子。

  那双爪子在微微发抖。

  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正从胸口某处正在缓慢融化的地方涌上来,涌到眼眶,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被她用毛绒爪子笨拙地按了回去。

  她站起来,继续分发气球。

  每一个接过气球的小孩都说“谢谢熊熊”。

  有个小男孩拿到气球之后没有马上跑开,而是看着她,说“熊熊你一个人吗”。

  虹色白愣了一下,不自觉指了指旁边正在给小朋友发贴纸的那颗不对称毛绒脑袋。

  小男孩恍然大悟:“原来熊熊有朋友!”然后拿着气球跑开了。

  虹色白站在原地,那句“熊熊有朋友”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转过头,透过网眼看向那颗歪着脑袋的毛绒脑袋。

  那颗脑袋正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小孩们正在争着往它的毛绒爪子里塞贴纸。

  它看起来手忙脚乱,那双毛绒爪子根本抓不住那些又小又薄的贴纸,贴纸一张一张地从爪子里滑下去。

  但它没有不耐烦,只是蹲在那里,让孩子们一张一张地往它爪子上贴。

  虹色白看着那颗脑袋,然后转回去,继续发她的气球。

  活动结束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帐篷里的志愿者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气球扎成一捆,把荧光棒按颜色分类放回纸箱。

  广场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

  虹色白摘下头套。

  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发丝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有一道头套边缘压出来的红印。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凉意。

  但整个人却觉得格外轻松。

  她把玩偶服叠好,放在物资箱旁边。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也摘下了头套。

  她的头发也乱了,黑发散在肩头,几缕翘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样子。

  广场上最后几个小朋友正被家长牵着手往出口走。

  其中一个回过头,朝她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虹色白抬起手臂,也朝他挥了挥,没有太用力,只是随意的左右晃了两下。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广场上那些熄灭的灯光和正在收尾的帐篷。

  “.....感觉还不坏。”

  她说。

  然后她把那只猫玩偶抱在怀里。

  影森凛看着虹色白抱着那只猫,头发被头套压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为了避免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今晚她并不打算让虹色白回家面对父母,让她再挂起那副面具。

  影森凛打算邀请虹色白来自己的家里借宿。

  但问题是,家里有白濑冬花,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情况。

  算了,不管怎样,先试试吧,反正情况也不可能太糟。

  于是她开口。

  “今晚要不要来我家?”

  虹色白困惑的转头看她。

  “难得不用演一晚上,别浪费了。”

  虹色白沉默了片刻。

  没有问“你家里方便吗”,没有推辞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只是看了影森凛一眼。

  那双浅灰色眼睛里映着广场上最后一盏路灯的光。

  然后她犹豫的点了一下头。

  点完头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

  “.....冬花是不是在?”

  “你怎么知道?”

  “....呃,最近有传言....说你们两个,还有朝雾圆之间....有点.....”

  没有理会虹色白的话语,影森凛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白濑冬花的声音,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凛?”

  “冬花,今晚虹色白来家里借宿,我们待会儿到家,你帮忙准备一下。”

  “.....”

  电话那头沉默了,能听见其主人似乎手明显的一抖。

  然后白濑冬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罕见的拔高了几分,里头裹着满满的措手不及和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困惑。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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