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门外,血还没干。

  白衣考官横倒在门槛下,喉咙上开着一道口子,黑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古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匕首。

  他手腕一松,匕首当啷落地。

  村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学堂里逃出来的孩子缩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所有人都在等古老开口。

  大宅上空,几盏红灯笼越升越高。

  灯笼上的名字被风吹得扭曲变形,血红的光铺满屋顶,照得半边村子都像泡进了血水里。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腿肚子直打颤。

  “真要去大宅?”

  “咱们拿这些东西,能打得过老爷吗?”

  “要不还是躲回屋里……”

  刚聚起来的一点胆气,又有散掉的意思。

  古老没理会。

  他俯身捡起自己那杆破布幡,抖掉幡角沾着的血,转过身,朝一个方向指了指。

  “愿与老夫同往者,出发!”

  村民全愣住了。

  几个已经做好拼命准备的汉子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宅就在东边。

  可古老指的地方却在西边。

  “不是去找老爷拼命?”

  古老把破布幡搭在肩头,迈步便走。

  “诸位若想送死,大可往东。”

  “若想活,便跟着老夫。”

  这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村民再不敢磨蹭,赶紧护着老人孩子跟了上去。

  人群挤在狭窄的村道里,脚步乱得厉害。

  邢屠拖着鬼头大刀走在最后。

  刀刃蹭过地面,拉出一道深深的沟。

  众人才走出没多远,左边暗巷里忽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哗啦声越来越近。

  前面的村民立刻停下,一个个脸色煞白。

  几只无皮巡夜鬼从巷子里钻了出来,浑身血肉暴露在外,腥臭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它们手里拖着的铁链满是倒刺,上面还粘着没刮干净的碎皮。

  最前面那只巡夜鬼耸动鼻子。

  “活人……”

  它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

  “好多活人。”

  其余几只巡夜鬼也围了上来,眼里冒着贪光。

  “夜间离户,聚众乱村。”

  “该交税。”

  “男的剥皮,女的称魂,小的送进宅里。”

  铁链猛地扬起。

  村民吓得连连后退,人群顿时乱了。

  邢屠脚步一顿。

  鬼头刀离开地面,慢慢抬了起来。

  “杀?”

  古老横过破布幡,挡在他身前。

  “莫急。”

  邢屠看了他一眼,握刀的手没有松。

  巡夜鬼可不等人。

  两根铁链一左一右甩来,直奔最前面的村民。

  古老站着没动,直到铁链快抽到脸上,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沾血的册子。

  正是监刑官留下的税簿。

  古老翻开册子,指尖往衣袖上的黑血一抹,低头便写。

  铁链带起的腥风掀动他的头发。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一笔。

  两笔。

  几行户籍被他飞快划去,又添上新的批注。

  眼看铁链就要落下,古老合起税簿,抬手甩了出去。

  啪!

  册子正拍在那只巡夜鬼脸上。

  “瞎了尔等的狗眼。”

  古老语气依旧温和,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谁家的税都敢收?”

  巡夜鬼扯下税簿,刚想发作,册子表面忽然亮起一层幽幽绿光。

  村中各处随之一震。

  屋檐下的铜铃无风自响,村道两旁也浮出一行行血字。

  那些血字扭着钻进税簿,纸页哗啦啦翻了起来。

  其他巡夜鬼举在半空的铁链猛地停住。

  税簿上的户籍已经变了。

  村民们原本的名字全被划掉,后面盖着一枚血印。

  大宅贡品。

  几只巡夜鬼盯着那四个字,脸上的血肉一阵抽搐。

  “他们是逃户!”

  “是乱民!”

  古老伸手拿回税簿,慢条斯理地翻到最后一页。

  “贡品奉大宅之命,于今夜出村祭佛。”

  “尔等若有异议,可去宅中问老爷。”

  巡夜鬼不吭声了。

  其中一只仍不甘心,铁链缓缓垂下,想去勾旁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铁链才往前探出半尺,税簿上的血印便亮了。

  巡夜鬼手臂顿时冒出黑烟。

  它惨叫一声,猛地缩回铁链。

  古老合上册子,抬眸看它。

  “贡品若少了一个,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那只巡夜鬼死死盯着古老,表情变得狰狞无比。

  可它到底没敢再动。

  几只巡夜鬼让开村道,拖着铁链退回暗巷。

  临走前还回头盯着众人,恨不得从谁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村民半晌没敢动。

  有人看着古老手里的税簿,嘴唇都在发抖。

  就改了几笔。

  那群吃人的东西,真退了!

  古老将税簿重新揣进怀里。

  “还要老夫请诸位走?”

  众人这才回神。

  先前散掉的那股胆气又回来了,甚至比刚才更足。

  几个年轻汉子主动站到两侧,将老人孩子护在人群中间。

  “走!”

  “都跟紧古先生,别掉队!”

  古老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没停过。

  经过第一条岔巷时,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红纸,贴在墙根。

  纸上只有两个字。

  太平!

  红纸刚贴稳,巷子深处便响起一声尖叫。

  几只原本想扑出来的孤鬼撞上一层红光,身上冒出白烟,慌忙缩回黑暗。

  第二条巷口也是如此。

  第三条,第四条……

  一张张红纸贴下去,硬是在盘根错节的旧村中封出一条路。

  有村民认出了那些红纸。

  这些纸,都是给村里新生儿起名字用的。

  半年来,不论谁家有新生儿出世,都叫这个名字。

  太平!

  原本村民们不解,也不想让自家的孩子跟别人的一样。

  可此时,当他们看到这些纸的时候,全都镇住了。

  一个青年看着墙上的红纸,眼眶泛红,落下泪来。

  “吾儿之名,吾儿之名可驱鬼救人!”

  纸不是什么宝贝,墨也寻常。

  可那些字全是古老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旧村的规矩认他的字,也认他这些日子替人作下的保。

  他把能用的东西,全压在了今夜。

  队伍快走到一半时,身后的屋顶忽然传来瓦片碎裂声。

  一只长着两张脸的孤鬼从屋脊扑下,伸手抓向队尾的孩子。

  邢屠停步,转身。

  刀光一闪。

  孤鬼还未落地,脑袋便从脖子上滚了下来。

  鬼头大刀继续往下,连肩带胸将它剁成两半。

  黑血泼了一地,附近几个村民吓得闭上眼睛。

  邢屠却蹲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盖在尸体脸上,又取出一朵有些蔫的小黄花,轻轻放在白布旁。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扛起刀。

  这一路上,不断有孤鬼从屋顶和暗巷里钻出来。

  能用规矩拦的,古老便用红纸封路。

  拦不住的,邢屠一刀解决。

  队伍没乱,也没人掉队。

  村口的界碑已经能看见了。

  不少村民眼里露出喜色,脚步也快了起来。

  只要跨过那块界碑,再往西走十里,就是罗萨住的破庙。

  古老却回了一次头。

  大宅的红灯笼仍挂在半空。

  宅门紧闭,门前看不见半只恶鬼。

  整座大宅安静得厉害,像是压根没把这群逃命的人放在眼里。

  旧村的死律太多了。

  流民不能回村,贡品不可私吞,人头税十日一收,巡夜鬼不能碰大宅看中的祭品。

  一条又一条。

  定规矩的那位,从没想过有人真能逃出去。

  或许想过,只是不在乎罢了!

  古老收回目光,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真当满村皆是瓮中之鳖。”

  “未免太过自负!”

  话音刚落,大宅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轰!

  像是两扇沉重的铁门撞在墙上。

  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从村道尽头传来。

  屋顶瓦片接连震动,墙缝里的尘土簌簌往下落。

  刚才退走的几只巡夜鬼重新钻了出来。

  这次它们没有查看税簿,也没再喊什么贡品和人头税。

  它们扯掉脖子上的税牌,双眼猩红,拖着铁链朝人群冲来。

  后方还有更多恶鬼。

  几十只,甚至上百只。

  村民刚鼓起的那点勇气,一下被压了回去。

  “它们不守规矩了!”

  “古先生,怎么办?”

  “快到村口了,冲出去吧!”

  人群越挤越紧。

  古老抬起破布幡,挡住了想往前跑的人。

  “收拢。”

  “老人孩子居中,青壮守在外侧。谁敢乱跑,便自己去喂鬼。”

  慌乱的人群勉强稳住。

  古老走到队伍前头,与邢屠并肩站在村道中央。

  邢屠双手握住鬼头大刀,刀锋缓缓垂下。

  “杀?”

  古老没有看逼近的鬼群。

  而是望向药田。

  那里,一股墨绿色药气冲天而起,浓得像要将半边夜幕染透。

  古老将破布幡插进地面,缓缓摇头。

  “等!”

  “老夫布局至此,尚缺一环,便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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