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通铺比矿道还冷。

  一排木板挤着十几个人,汗味、血腥味,还有发馊的饭气,全闷在一处,像一口捂了许久的烂锅。

  顾野贴着最里侧的墙,侧身躺着,手却一直缩在破被下面。

  掌心里,那颗灰珠子冰得像一小块埋了千年的铁。

  他没松开。

  也不敢松开。

  白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灰石。

  寒意。

  别碰。

  然后就是塌方,巨响,碎石,麻子脸半声都没喊完,人就没了。

  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

  顾野闭着眼,指头一点点收紧,掌心都被珠子硌出了印。

  如果那一声提醒不是错觉,那这东西就不是普通石头。

  如果这东西不是普通石头,那它落到自己手里,多半也不是好事。

  顾野在矿场里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所有白捡的东西,背后多半都拴着绳。

  绳那头,不是坑,就是刀。

  他正想着,掌心那颗灰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死物里忽然跳了一下心。

  顾野眼皮一绷,差点当场把它扔出去。

  可那点异样只维持了一瞬,灰珠又重新冰了下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野没动。

  手背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先活过今晚再说。

  通铺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了几句。

  又有人咳嗽。

  再往外,是守夜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从土墙外慢慢挪过去。

  顾野一直睁着眼。

  睁到眼皮发酸,睁到耳边那点细碎动静都开始发飘。

  不知道撑了多久,疲惫还是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手不能松。

  再然后,四周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过头。

  顾野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黑。

  没有墙,没有床,没有人。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水。

  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站在水上。

  或者说,意识像被扔到了这里。

  顾野没乱动。

  梦?

  不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层黑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反倒像一张没有底的口。

  下一刻,水面轻轻一鼓。

  有东西浮了上来。

  先是一截苍白的手。

  然后是肩,头颅,最后是一道人形轮廓。

  那人看不清脸,像隔着雾,又像整个人都泡在更深一层的黑里,只能看出大概是个男人。

  可他一出现,四周的水就冷了下去。

  不是风吹的冷。

  是那种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冷。

  顾野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模糊人影看着他,连半点废话都没有。

  “这具身体,归我了。”

  声音不高。

  也不凶。

  可落下来的一瞬,像有人拿锤子照着脑门砸了一下。

  顾野眼前一白。

  紧接着,那道人影直接散开,化成一股黑潮,朝他兜头扑了过来。

  没有招式。

  没有铺垫。

  就一个意思。

  挤进去。

  占了他。

  顾野连退都来不及,黑潮已经撞进了意识深处。

  头疼。

  整个脑子都像被硬生生掀开,然后塞进别的东西。

  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下涌了出来。

  残破大殿。

  断掉的锁链。

  漫天像火又不像火的白光。

  还有一道站在高处,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东西太多,太乱,像有人把几千年的烂账一股脑全倒进了他脑子里。

  顾野太阳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画面里还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像某种他根本不该碰的东西,正顺着那股黑潮一起挤进来。

  换成旁人,这时候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可顾野不是。

  他前世被老板、报表、凌晨三点的电话,还有没完没了的狗屁需求磨出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热血脑子。

  他的本能从来不是迎上去。

  是关门。

  全关上。

  不懂。

  不信。

  与我无关。

  那些汹涌撞进来的东西还在往里挤,顾野却像缩回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外头再吵,他也死死把门顶住。

  你说你是大能?

  行。

  关我屁事。

  你说这身体归你?

  不认。

  你说你要进来?

  没门。

  黑潮在他意识外一层层拍打,像浪,像锤,也像无数只手在撕扯。

  顾野头疼得几乎要裂开,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就是不接。

  不理解。

  不共鸣。

  不让位。

  这不是什么修士法门。

  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

  说白了,就是死犟。

  一种社畜被逼到墙角以后,什么都懒得听的臭脾气。

  可偏偏,这玩意有用。

  黑潮第一次撞进来的时候还凶,第二次就乱了,第三次更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怎么都挤不进最后那一步。

  水面忽然一震。

  那道人影被硬生生弹了出来。

  他踉跄两步,身形都散了一层,像是随时会碎。

  顾野也不好过。

  他半跪在黑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眼前还一阵阵发花。

  可人还在。

  意识也还在。

  对面那人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才低低开口。

  “怪了。”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居高临下。

  是惊疑。

  顾野缓了口气,抬头看他。

  那人影似乎也在看他。

  “你不是空灵根,也不是神魂异种。”

  “你体内没有护魂禁制,识海更是一塌糊涂,按理说,我一碰就能碎开。”

  “可你……”

  他停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连词都不太好找。

  “你像一张白纸。”

  顾野没吭声。

  白纸?

  他只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他懒得碰。

  碰了准没好事。

  那人影盯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不对。”

  “不是白纸。”

  “是没被写进去。”

  顾野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还是没太懂。

  可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眼前这东西,刚才是想吃了他。

  现在,是想看明白他。

  后者未必比前者好多少。

  那人影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发干。

  “我若强行继续,先崩的不是你,是我。”

  顾野听明白了。

  这就够了。

  只要先死的不是他,那就还能谈。

  黑水里安静了片刻。

  对面那人似乎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冷冷的评估味道。

  “我叫阙云。”

  “你不用知道太多。”

  “你只要知道,跟着我,你能活。”

  顾野撑着膝盖站起来,喉咙里还是一股血腥味。

  活。

  这两个字在矿场里比什么都实在。

  可他没立刻点头。

  这种口头上的好处,他上辈子听得太多了。

  听到后来,连停顿都能猜出来。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盯着对面那团模糊黑影。

  “你要我办什么?”

  阙云淡淡开口。

  “以后再说。”

  顾野点了点头。

  果然。

  先让你上船,剩下的以后谈。

  他站在黑水上,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很稳。

  “那我换个问法。”

  阙云没出声。

  顾野看着他。

  “等你找到你要的东西,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连水面都没动一下。

  阙云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一个矿奴会问得这么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猜。”

  顾野脸色一沉。

  这老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阙云却像是觉得有趣,声音里竟多出一丝很淡的意味。

  “不过你运气不错。”

  “若换了旁人,刚才已经被我吃干净了。”

  “你还能站着和我说话,说明你还有用。”

  顾野没觉得这算什么好消息。

  阙云又缓缓道:“记住,别轻易死在这里。”

  “你脚下这片矿场,不只是挖石头的地方。”

  “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上面的监工可怕得多。”

  顾野眼神一紧。

  他刚想追问,黑水忽然翻涌起来。

  像整片空间被谁从外头狠狠摇了一把。

  阙云的身影一下淡去,顾野脚下的水也瞬间裂开,意识猛地往下坠。

  他猝然睁眼。

  还是那张破通铺。

  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

  可他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还死死攥着。

  那颗灰珠子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冷得刺骨。

  不是梦。

  顾野刚撑起半个身子,掌心那颗灰珠忽然又烫了一下。

  这次不是冷。

  是烫。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他掌心里狠狠刺了一记。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整个矿洞猛地一晃。

  木梁吱呀乱响,墙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细碎石屑一下砸了满屋。

  通铺上的人瞬间全醒了。

  有人滚下床。

  有人尖叫。

  还有人刚骂出半句,就被第二波震动晃得撞上了墙。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

  “塌了!”

  “矿道塌了!”

  “快跑!”

  顾野坐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不是因为响。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阙云最后那句话。

  这地方,不只是挖石头的。

  下一刻,又是一声更大的轰鸣从矿道深处传来。

  整座矿洞,真的开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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