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十九年,开春。

  杨开骥向崇圣帝请旨,想回乡养老,教书育人。

  这件事他没和任何人商量,顾辰和裴璋不知道,就连柳若斓听后都诧异,毕竟杨开骥远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御书房见完那一面后,崇圣帝点头允准,赐了些财物,让他能回乡里安顿。

  柳若斓在知道这件事之后,提了反对。

  “我不理解,为什么要离开京城?你就算想教书,也可以去麻烦魏王,去国子监教书。”

  杨开骥沉默片刻,只说:“杨伯远,不配教国子监的学生。”

  随后,他的话更重了:“夫人,不知为什么,你期待的,我期望的,总是不一样。”

  柳若斓闻得此语,心头如遭重击,霎时波澜翻涌。

  杨开骥此言何意?是说她不了解他么?

  了解他?

  在嫁给他前,她也不过是借着前世对杨开骥的那一点了解,去爱着今生的他罢了。

  然而这一世,她也得见他更多面目。

  颓唐失意的他,怒火炽盛的他,灵思枯竭的他。

  她看见了,那与心中幻影全然不同的杨开骥。

  况且,这一世,她与他时不时起争执,可谓纠葛不断。

  她自问,她所爱的人,究竟是杨开骥其人?

  或是她心中勾勒出的那个名为杨开骥的轮廓?

  果然,两世为人,她不过是一场十足的笑话。

  杨开骥见柳若斓没有回答,继续说:“夫人,那才华散没的痛苦,你定不会理解的。”

  “那些曾经泼墨挥洒间,信手拈来的华美骈文,那些让天下人击节称赞的工整诗词。如今提笔再写,我只觉枯涩凝滞。我心中的泉眼,早已被泥沙堵住了。”

  “我试了又试,但不得不认,多年的内心煎熬,带走的不仅仅是精气神。”

  “说来惭愧,这些年来的纠葛,一些不得不的付出,因为同僚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所产生的怨妒。还有最最难熬的,半生幻梦的破碎,以及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的真相。”

  “我杨开骥,就是一个百无一用之人。我再也回不到写文章时的巅峰状态了,留在御史台定然是不行的,留在国子监,怕也是难堪此用的。”

  “我现在就想离开京城,去外地寻一处学堂,安安静静教书度日,让陵州学子,不要学我。此事,望夫人成全。”

  这么多年了,杨开骥总算把心中这一席话付于枕边人。

  柳若斓心头如揪疼,阵阵钝痛,翻搅不休。

  若他当真因察觉自己无实务能力,看清天下百姓的真实所想,并认定己身不过废物一个,终致他内心熬煎,幻梦碎尽,才气自此散如云烟。

  那岂不是说,造就杨开骥这一世才华凋零的根由,便是那个逼他追逐功名的自己?

  念至此,柳若斓满腹酸楚滋生,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此时此刻,她必须将心底最真实的那一句话,一字一字地说出口:

  “我……我不想走。”

  她不想离开这个她待了两辈子的地方。

  这个她爱过、怨过、困过、也一直守着的地方。

  她已然失去太多。

  失了前世的尊荣,失了一切倚仗。

  她求来这一世重生,到头来,却似什么也未曾抓住。

  可若说她这一世全然无所得,她倒也不认。

  她看清了自己的错误,看到了顾辰前世所在意的一切,她觉得自己……是有些不一样了。

  前世,她只在安阳待过三月,便觉煎熬难忍,只盼离那穷乡僻壤越远越好。

  可这一世,她方才自问,若真要到陵州去,她……是愿的。去面对那些粗粝的日子,去活出一个与前尘不同的自己。

  她确实成长了。

  可现在,当她意识到,杨开骥内心那场无声的崩塌,或许正是由她亲手点燃之后。

  她明白,她害了他。

  何止呢?前世今生,她觉得她害了所有人。

  她心底,突然有了另一个答案。

  杨开骥询问:“那你打算做什么?”

  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半晌才说了一句:“你让我,再想想……我想,先上一次山。下了山,我给你答案。”

  她没有说去哪座山。

  杨开骥也没有问。

  他甚至都不知道,所谓的答案该是什么?

  只是他也不想去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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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那一日,杨开骥联系两位好友,说是“老地方重游”。

  下午,他一个人先到了,手中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一摞书。

  来到贡院门前,老树依旧。

  杨开骥独自站在廊下,抬头看着那块贡院匾额。

  遥想崇圣元年,他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满腹锦绣,以为天下皆在掌中。

  “那年春闱,我与两位好友在此相识。一个世家,一个流民,一个寒门。三人对坐半日,论天下、论苍生、论各自胸中块垒。”

  “那年,我说,我要缔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人人谈诗论赋,风花雪月,不知刀兵为何物。裴兄笑我痴人说梦。顾兄则不语。”

  “我当时不服。觉得你们狭隘、粗浅,看不到天下之大。”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望向那老树。

  “后来我才知道,看不透柴米油盐,便看不透天下。我连百姓的一粥一饭都护不住,谈何风花雪月?”

  “我治水,水患更甚。我查案,案无头绪。我劝贪官,贪官笑我迂腐。我劝百姓,百姓骂我无用。”

  他语气中满是自嘲。

  “原以为,这一生,最得意的时刻,是崇圣元年的传胪大典,游街夸官。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我赢了天下才子,将来定要位极人臣,实现宏愿。殊不知,根本不是。”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

  “以德说得对。读书不能当饭吃,诗赋不能止干戈。我写了大半辈子折子,没有一道让百姓多得一粒米。我教了大半辈子圣贤书,没有一句让世人少流一滴血。”

  “我……愧为状元。”

  他转过身,向贡院大门走去。

  有风穿过梁柱。

  他仿佛看见,三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一个滔滔不绝,傲视众生。一个插科打诨,神情滑稽。一个默默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现在他才知道,那才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这次见完后,就不知是何年了,以德,景圭。”

  他抱拳,向着虚空,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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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阴欲雨。

  “伯远!”

  裴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杨开骥转过身。

  两个人影走来。

  裴璋走到面前,一拳捶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兄台,终于在这里找到你了。”

  杨开骥无奈:“我不是托人带话,老地方见面吗?”

  裴璋佯怒,手继续去捶杨开骥:“谁知道是哪个老地方?咱们仨又那么多个老地方,这还是顾兄想起来的。”

  “这算是个字谜吗?最初的地方,也是最老的地方,这种老地方。”顾辰询问。

  杨开骥被裴璋捶得连连晃动,嘴角却轻轻勾起。

  裴璋随后质问:

  “怎么,你要走了?都不提前找我们相商一下?”

  裴璋的语气略带责备,可眼睛里满是不舍。

  顾辰则叹了口气。

  前世,杨开骥没有走。

  前世,他在御史台写了一辈子折子,参了一辈子人。

  那时候的杨伯远,至死都是那个心怀宏愿的状元郎,纵然知道自身壮志难酬,但也初心不改。

  这一世,他认清了自己。

  可认清的代价,或许太重了。

  顾辰也说不清,这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杨开骥低下头,这与十多年前初见时的傲岸模样相差甚远:“我……我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裴璋有些怅然:“得了得了,别站着了。走,去当年那个馆子,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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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家小馆子。

  十八年前,他们曾在这里等待放榜。

  三人坐下。

  木桌还是那么油腻,长凳也依旧那么歪斜,连墙上贴的那张褪色的酒幌子大概都没换过。

  掌柜倒是换了人,当年的老掌柜估计颐养天年去了,如今是他儿子在操持。

  年轻的店小二不认识他们,只看衣物,当是三个光临小店的贵人。

  他们上了三碟小菜、一壶浊酒,便退到后厨去了。

  “有意思,居然是当年一样的三道菜。”

  裴璋提起酒壶,给三个人都斟满。

  “还记得不?”他端起酒杯,“当年咱们坐的就是这张桌子。我说这酒劣,非要让店家换一壶好的。”

  杨开骥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浊酒,想起当年。

  那时候裴璋嫌酒劣,他数落裴璋世家大族出身就是会挑三拣四。

  顾辰坐在对面,什么都不说,只端着酒杯慢慢地喝。

  一杯酒喝到凉,也没见他皱一下眉。

  他对这里的印象可太深了,第一世一次,重生又是一次。

  “那时候,咱们说的话,也是说了一辈子的。”裴璋举杯。

  “不问出身,但问前程。”三个人齐声说出这句话,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了,有件事拜托两位。”他取出那个他先前搂着的一个包袱。

  包袱用青布包着。

  “以德,景圭,这样东西,给你们。”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摞书稿,整整齐齐地叠着,用细麻绳扎着。

  封面用楷书写着五个字,《崇圣诗文考》。

  “这是我整理的崇圣朝以来的诗文遴选。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是当今天下诸多才子的,还有一些是先帝朝,甚至承安、仁寿朝散逸的,甚至还有成朝、虞朝的。我一直搜罗、补全,最终完成这一本。”

  他翻开书页,指给两人看。

  上面是一首诗,字迹工整,批注密密麻麻。

  “每篇我都写了批注。用了什么典,引了什么经,和前人比有什么不同。还有诗人生平、写作境遇,我都一一考证。”

  “有些诗是在贬谪路上写的,有些是在病中写的,有些是在万念俱灰时写的。不读这些注,后人就读不懂那些诗。”

  提到诗文,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又有了一丝骄傲。

  有别于年轻时的锋芒,傲视万物。

  这本书,这是他此生,最引以为傲的事业。

  宏愿终是幻梦,才华百无一用。

  但除了这件事。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擅长的诗词歌赋。

  他把书稿递给顾辰。

  “以德,拜托你了。这本书,我想让它进国子监。”

  顾辰接过书稿,低头看着封面上的五个字。

  “让国子监的学生们看看,崇圣朝的状元,不是废物。”

  裴璋站在旁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杨开骥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景圭,你哭什么?”

  裴璋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哭啊,这小破店窗子不好,风沙迷了眼。”

  杨开骥没有揭穿他。

  反而继续说:

  “以德,景圭,告诉后人,有个崇圣元年的状元,他叫杨开骥。他文采第一,他写了一辈子诗文,他留下了这本书。”

  顾辰开口:“伯远,放心。我们一定请名士宿儒,为此书作序作跋。让他能传天下,传后世。”

  裴璋也点头道:“是啊伯远,你是崇圣元年的状元。你也永远是天下文采第一。因为你是杨开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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