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作为宏达的经理，住在金边南边一片华人和本地中产混住的街区。
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路口有保安亭，晚上会有人骑摩托巡街，白天也能看见穿制服的执法队在附近茶摊坐着。
说治安多好谈不上，但在金边这种地方，能让老婆孩子晚上睡觉不被门外摩托声惊醒，就已经算过得去了。
他的房子是独栋，两层楼，院子不大，门口种了两排低矮的树，平时由他老婆打理。
周海山在柬埔寨做工程多年，见过太多华国人挣了钱便去赌、去包女人、去买看起来气派却没人住的大房子，他反而没把家弄得太张扬。
房子够住，车能停进院子，孩子上学方便，老婆娘家有事来回也不远，这对他来说比面子实在。
他结婚很多年，老婆是柬埔寨本地女人，年轻时在一家华人开的建材店做过收银，普通话说得不算好，但听没什么问题。
两人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上学，儿子还小，平时黏母亲多一些。
周海山这些年在宏达做事，跟着项目跑，能挣钱，也有点位置。
家里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街上大多数人舒服。
麻烦只在老婆娘家那边。
岳父抽那种东西，年轻时还能装作只是玩玩，后来身子垮了，嘴也垮了，见到谁都借钱。
小舅子更不成器，赌场、牌局、地下盘口，只要有地方能把钱输掉，他都能摸过去。
这种亲戚，断不干净，也养不好。
周海山早些年还愿意讲道理，替岳父交过药费，替小舅子还过赌债，也找人把他从赌场后门领出来过。
后来次数多了，他便很少亲自出面，只让老婆把话带回去：最后一次。
可最后一次这种话，对穷亲戚和烂赌鬼都没用。
他们听见的只是这次还有人兜底。
车开到门口时，周海山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身上还有泥水泡过后的酸痛，肩膀和腰像被人拿木棍反复碾过。
森莫港那边的人把他们救出来以后，先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大问题，又让他们休息。
他本该在那边多待一天，但他心里放不下家里，也不愿意让老婆看见太多消息，只说工程上出了点事，自己已经回金边。
这一路开回来，他脑子里总有水坑的气味。
孙军被泡得半昏不醒的样子，隆萨手下拿枪站在上面的样子，还有夜里枪声突然响起来时，木屋里那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
他推开车门，拎起副驾驶上的包，走到院门前。
门没锁严。
周海山手停了一下。
他老婆在家时，门通常锁得很仔细。
她胆子小，尤其生了孩子以后，连院门响一声都要从窗帘缝里看半天。
今天门虚掩着，院子里也没有儿子平时扔在地上的小塑料车。
他把门推开，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沙发旁坐着四五个陌生男人，有两个站在通往厨房的过道口，还有一个靠着楼梯扶手抽烟。
客厅茶几上的水果盘被挪到一边，烟灰落在玻璃面上，地上还有几只踩脏的鞋印。
他老婆抱着儿子坐在长沙发最里面，脸色很白。
孩子被她按在怀里，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门口，不敢哭出声。
女儿还没放学。
周海山先看了一眼楼梯，再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那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旧短袖，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这个人，周海山见过一次，是替别人来要钱的，名字叫皮塞，金边街面上混饭吃的人，什么活都接一点。
周海山把包放在门边，慢慢关上门：“皮塞，你来我家干什么？”
皮塞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周老板，回来了。”
“我问你来我家干什么。”
“找你啊。”皮塞把啤酒瓶放到茶几上，“你电话打不通，你小舅子也找不到，只能来家里等。”
周海山看了老婆一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事不用问也清楚。
小舅子又欠钱了，而且这次欠的不是熟人。
熟人要钱会先给他打电话，会说几句客气话，也会给他留一点脸面。
皮塞这种人坐到家里来，说明债主已经不想绕弯子。
周海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欠你们多少钱，找他去。我跟他说过，他自己的账自己还。”
皮塞摊开手：“找不到人。”
“找不到就报警。”
客厅里几个男人都笑了。
这笑声让周海山心里冒火。
他刚从死人堆边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家里又被这些人踩成这样，那股火一下顶到喉咙。
可他忍住了。
他不是年轻人，也不是那种在酒桌上被人激两句就掀桌子的工地小老板。
金边这些讨债的人，背后总有赌场、放贷人或者执法队熟人，事情闹大，吃亏的未必是他们。
“我老婆和孩子在这里。”周海山压着声音，“你们先出去，有事到外面谈。”
皮塞站起来，拿起手机晃了晃：“周老板，你小舅子借钱的时候，说你是姐夫，说你在宏达做工程，说你家就在这里。他说你肯定会帮他。”
“他说的话，你也信？”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皮塞走到他面前，“钱借了，人跑了。现在老板让我们把钱收回来，我只能找说得上话的人。”
周海山看着他：“我这些年替他还的钱够多了。你们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就想错了！”
皮塞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伸手推了周海山一下：“你现在有钱住这种房子，没钱替家里人还账？”
周海山退了半步，肩膀撞到门边，脸色也沉下来：“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皮塞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周海山身体还没恢复，胃里翻了一下，整个人弯下去。
旁边一个男人上来踹在他腿弯处，他跪到地上，手撑着地面，嘴里骂了一句。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起来，刚喊出一个字，靠楼梯的男人便指着她，让她坐回去。
皮塞抓住周海山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提：“你他妈的怎么说都是一个老板，你和老子说没钱？”
周海山咬着牙，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滴。
他这辈子很少这样狼狈。
以前在项目上也被人堵过，也挨过推搡，可那是在外面。
人在外面受气，回家还能换一张脸，跟老婆说工程不好做，跟孩子说爸爸忙。
现在这些人坐在他的客厅里，当着他老婆和儿子的面把他按在地上，这比拳头更让他难受。
皮塞还想抬脚。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这里离市中心不算远，路口有保安亭，晚上会有人骑摩托巡街，白天也能看见穿制服的执法队在附近茶摊坐着。
说治安多好谈不上，但在金边这种地方，能让老婆孩子晚上睡觉不被门外摩托声惊醒，就已经算过得去了。
他的房子是独栋，两层楼，院子不大，门口种了两排低矮的树，平时由他老婆打理。
周海山在柬埔寨做工程多年，见过太多华国人挣了钱便去赌、去包女人、去买看起来气派却没人住的大房子，他反而没把家弄得太张扬。
房子够住，车能停进院子，孩子上学方便，老婆娘家有事来回也不远，这对他来说比面子实在。
他结婚很多年，老婆是柬埔寨本地女人，年轻时在一家华人开的建材店做过收银，普通话说得不算好，但听没什么问题。
两人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上学，儿子还小，平时黏母亲多一些。
周海山这些年在宏达做事，跟着项目跑，能挣钱，也有点位置。
家里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街上大多数人舒服。
麻烦只在老婆娘家那边。
岳父抽那种东西，年轻时还能装作只是玩玩，后来身子垮了，嘴也垮了，见到谁都借钱。
小舅子更不成器，赌场、牌局、地下盘口，只要有地方能把钱输掉，他都能摸过去。
这种亲戚，断不干净，也养不好。
周海山早些年还愿意讲道理，替岳父交过药费，替小舅子还过赌债，也找人把他从赌场后门领出来过。
后来次数多了，他便很少亲自出面，只让老婆把话带回去：最后一次。
可最后一次这种话，对穷亲戚和烂赌鬼都没用。
他们听见的只是这次还有人兜底。
车开到门口时，周海山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身上还有泥水泡过后的酸痛，肩膀和腰像被人拿木棍反复碾过。
森莫港那边的人把他们救出来以后，先做了检查，确认没有大问题，又让他们休息。
他本该在那边多待一天，但他心里放不下家里，也不愿意让老婆看见太多消息，只说工程上出了点事，自己已经回金边。
这一路开回来，他脑子里总有水坑的气味。
孙军被泡得半昏不醒的样子，隆萨手下拿枪站在上面的样子，还有夜里枪声突然响起来时，木屋里那些人脸上的表情，都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
他推开车门，拎起副驾驶上的包，走到院门前。
门没锁严。
周海山手停了一下。
他老婆在家时，门通常锁得很仔细。
她胆子小，尤其生了孩子以后，连院门响一声都要从窗帘缝里看半天。
今天门虚掩着，院子里也没有儿子平时扔在地上的小塑料车。
他把门推开，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沙发旁坐着四五个陌生男人，有两个站在通往厨房的过道口，还有一个靠着楼梯扶手抽烟。
客厅茶几上的水果盘被挪到一边，烟灰落在玻璃面上，地上还有几只踩脏的鞋印。
他老婆抱着儿子坐在长沙发最里面，脸色很白。
孩子被她按在怀里，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门口，不敢哭出声。
女儿还没放学。
周海山先看了一眼楼梯，再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那人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穿一件旧短袖，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瓶啤酒。
这个人，周海山见过一次，是替别人来要钱的，名字叫皮塞，金边街面上混饭吃的人，什么活都接一点。
周海山把包放在门边，慢慢关上门：“皮塞，你来我家干什么？”
皮塞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周老板，回来了。”
“我问你来我家干什么。”
“找你啊。”皮塞把啤酒瓶放到茶几上，“你电话打不通，你小舅子也找不到，只能来家里等。”
周海山看了老婆一眼。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事不用问也清楚。
小舅子又欠钱了，而且这次欠的不是熟人。
熟人要钱会先给他打电话，会说几句客气话，也会给他留一点脸面。
皮塞这种人坐到家里来，说明债主已经不想绕弯子。
周海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欠你们多少钱，找他去。我跟他说过，他自己的账自己还。”
皮塞摊开手：“找不到人。”
“找不到就报警。”
客厅里几个男人都笑了。
这笑声让周海山心里冒火。
他刚从死人堆边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家里又被这些人踩成这样，那股火一下顶到喉咙。
可他忍住了。
他不是年轻人，也不是那种在酒桌上被人激两句就掀桌子的工地小老板。
金边这些讨债的人，背后总有赌场、放贷人或者执法队熟人，事情闹大，吃亏的未必是他们。
“我老婆和孩子在这里。”周海山压着声音，“你们先出去，有事到外面谈。”
皮塞站起来，拿起手机晃了晃：“周老板，你小舅子借钱的时候，说你是姐夫，说你在宏达做工程，说你家就在这里。他说你肯定会帮他。”
“他说的话，你也信？”
“我们信不信不重要。”皮塞走到他面前，“钱借了，人跑了。现在老板让我们把钱收回来，我只能找说得上话的人。”
周海山看着他：“我这些年替他还的钱够多了。你们要是觉得我好欺负，那就想错了！”
皮塞脸上的笑慢慢没了，伸手推了周海山一下：“你现在有钱住这种房子，没钱替家里人还账？”
周海山退了半步，肩膀撞到门边，脸色也沉下来：“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皮塞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周海山身体还没恢复，胃里翻了一下，整个人弯下去。
旁边一个男人上来踹在他腿弯处，他跪到地上，手撑着地面，嘴里骂了一句。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起来，刚喊出一个字，靠楼梯的男人便指着她，让她坐回去。
皮塞抓住周海山的头发，把他的脸往上提：“你他妈的怎么说都是一个老板，你和老子说没钱？”
周海山咬着牙，鼻血顺着嘴唇往下滴。
他这辈子很少这样狼狈。
以前在项目上也被人堵过，也挨过推搡，可那是在外面。
人在外面受气，回家还能换一张脸，跟老婆说工程不好做，跟孩子说爸爸忙。
现在这些人坐在他的客厅里，当着他老婆和儿子的面把他按在地上，这比拳头更让他难受。
皮塞还想抬脚。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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