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

  都抬头看他,手里的酒杯,筷子都停在半空,像一幅被人按了暂停的画。

  然后嗡嗡嗡地讨论起来:

  ——“魔君也来了?不用报备吗?万仙盟的通行证呢?边境的关卡呢?他怎么进来的?”

  ——“就是,传送门怎么直接开到天剑宗里面来了?”

  ——“就是,你看天剑宗的大阵,拦都不拦一下。这大阵不是号称大乘期都进不来吗?魔君进来怎么跟逛街一样?”

  ——“就是,就算孩子在也不能这样吧?他一个魔君,出入修仙界如入无人之境,太不把万仙盟放眼里了?”

  ——“话说,你们有没有觉得魔君看着有点眼熟?”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上次在幽冥裂缝上没看仔细。现在看……这有点眼熟。”

  ——“像谁?”

  ——“像他儿子。他儿子像他。”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那双眼睛,还有那个下巴,那弧度,跟天剑宗二弟子简直一模一样。”

  ——“……你俩在说什么废话文学?”

  我娘坐在清云宗那桌,低头喝茶,目光没有抬起来,耳根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我爹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迈步走下来。

  卫苍玄远远看着,翻了个白眼:“你不去万仙盟报备就直接过来了?”

  我爹:“本君来给闺女过生辰的,又不是来打仗的,何须报备?怎么,你们修仙界不让人家爹看闺女?”

  卫苍玄:“空手来的?”

  我爹理直气壮:“自然,本君来了,不就是最大的排面?本君这张脸,可值一座城灵石。”

  卫苍玄:“…………”

  转身回大殿喝茶,懒得再理他,

  我爹毫不在意,落地后理了理衣袍,大步走过来。

  一把捞起我,举到空中转圈圈。

  风从耳边刮过,天和地在我眼前倒转。

  “哈哈哈,金丹大圆满!不愧是我扶枭的闺女!比你爹当年还快!”

  我有点晕:“爹,停一下。”

  他把我放下来,我眼睛里全是星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还没缓过来,他已经越过我径直朝我娘那桌走过去了。

  “…………”

  小黑迫不及待爬过来,盘在我脚边:“看吧,你爹根本不爱你,扶都没扶一下。”

  我眯着眼:“你再说一遍?”

  小黑把脑袋缩了缩,金色竖瞳闪了闪:“……你爹很爱你娘,所以才有你,这是合理的因果关系。”

  我没理它,继续看着我爹。

  只见他径直走向青云宗那桌。

  “媳妇!”

  他喊得中气十足,整片广场都能听见,连宗主洞府的灵鸟都被惊飞了一群。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簪子,往我娘发间一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看就是练过的,插完还顺手理了一下旁边的碎发。

  “为夫特意买的,与夫人的新法衣甚配。”

  那簪子是白玉的,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蕊是金色的。

  周围再次窃窃私语:

  ——“魔君还挺会,这一套,比咱们修仙界那些男修利索多了,卿梦宗主都没反应过来,簪子已经插上了。”

  ——“那簪子看着不便宜,白玉的,花蕊还是金的。”

  ——“确实成色不错,我阁里卖的话至少五百上品。”

  ——“五百上品?你们万宝阁太黑心了吧,我之前找工匠打造才十几上品!”

  ——“你那是肯定是边角料做的。人魔君能买边角料?”

  ……

  我娘低头摸了摸那支簪子,没有摘下来,也没有理他,但耳根的红更深了。

  旺财和来福早已经一左一右地迎上去,尾巴摇得像扇子。

  小焰獒跟在后面跑,跑到我爹脚边打转。

  他我爹弯腰拍了拍小焰獒的头,又朝旺财和来福点了点头。

  其他宗主纷纷走过来跟我爹打招呼。

  我爹负手而立,谁来都是微微颔首,下巴的角度都拿捏得刚刚好。

  小黑尾巴尖晃了晃:“看他装那样子。他在裂缝下可不是这样。在裂缝下他蹲在石头上啃干粮,啃完了还舔手指,跟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死鬼一样。”

  我点头:“他对着镜子练过。有一段子,他每天都要练半个时辰,表情从‘严肃’到‘和蔼’到‘威严’再到‘亲切’,来回切换了十几次,还不满意,说总觉得少了点王者之气。”

  小黑:“……那他挺闲的,本座被关了五千年都没他闲。”

  我看着它:“但你嘴挺碎。”

  “…………”

  ————————

  爹那头。

  北海之主也端着酒杯走过来:“魔君,久仰!”

  我爹看了一眼他的修为,顺势拿过我娘手上的茶杯回敬:“北海之主,久仰。上次大战,多谢仗义。不然我那些老对头还得再蹦跶一阵子。”

  北海之主:“邪修欲炼化两界,老夫身为修仙界一员,自然要挺身而出,何况小女当时也困在阵中,于公于私都该出手。”

  我爹点点头,端着茶杯抿了一口。

  北海之主又开口:“听说魔界矿产生意做得不错,不知魔君有没有兴趣与北海合作一条商路?北海底下也有些矿脉,一直没怎么开采。”

  我爹:“北海之主过奖了,小打小闹而已。”

  他前半句还撑着,后半句就露了馅,“具体的细节……你要问我儿子,他管的。”

  北海之主沉默了一瞬:“那……听说你们搞了个什么‘包邮’?老夫一直没太弄明白。”

  我爹摆摆手:“也问我儿子,魔界一切政务商贸他全权负责,我说了不算。”

  北海之主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桌上的我哥,慢慢把酒杯放下了:“魔君的日子,过得还真是舒坦。”

  我爹不以为意:“那是。本君有个好大儿,什么事都能办妥。”

  姬烟辞在旁边打趣:“魔君真是好本事,卿梦宗主当年可是整个修仙界的白月光,多少人盯着,你一声不吭就把人小姑娘给拐走了。

  我爹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子:“咳咳,运气,运气。”

  但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白镜心也端着酒走过来:“上次幽冥裂缝一见,总觉得很熟悉。魔君以前,是否也游历过修仙界?”

  我爹面不改色:“未曾,本君镇守魔界,极少外出。”

  旁边有人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百年前,修仙界不是出了一个三千年来第一帅的散修吗?那时候把整个修仙界的女修迷得五迷三道的,后来莫名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又有人接话:“好像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被追杀了,然后一下子就没影了,再也没出现过。好多女修还哭了三天三夜呢。”

  所有人都盯着我爹,我也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本君长了一张大众脸,认错人了。”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瞬。

  我娘看了他一眼,他第一次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卫苍玄适时飞上广场上空,打断了这场逐渐偏离方向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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