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监察司总衙。

  夜色沉得像墨。

  岳沉舟坐在案后,看着江州刚送来的急信,许久没有说话。

  信不长。

  只有半页。

  字迹算不上多漂亮,却很稳。

  每一笔都像是压着病气写出来的。

  鹿鸣驿若是明刀,暗刀必在严嵩年出监察司之前。

  不要只护路,要护人。

  严嵩年不能按三司要求出总衙。

  让岳沉舟押一个假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岳沉舟看完后,把信放在桌上,忽然笑了一声。

  旁边的校尉有些不解。

  “大人笑什么?”

  岳沉舟道:

  “笑江州那小子。”

  校尉愣了愣。

  “陆寻?”

  “嗯。”

  岳沉舟指了指桌上的信。

  “伤成那样,还能把京城这边的刀路猜出七八分。”

  “这脑子若长在京城,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校尉低声道:

  “现在也被盯上了。”

  岳沉舟点头。

  “是啊。”

  “已经被盯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监察司总衙内灯火通明。

  严嵩年如今就关在地牢最深处。

  从他夜投监察司那一刻起,这个户部右侍郎就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京官。

  他现在只是一把钥匙。

  能开顾府那扇门的钥匙。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死。

  校尉问:

  “大人,真照陆寻说的做?”

  岳沉舟淡淡道:

  “为何不照?”

  “可三司那边已经催了,明日要提严嵩年前往鹿鸣驿,与江州押送来的证据初步接合。”

  “那就让他们接。”

  校尉一怔。

  岳沉舟回头。

  “接一个假的。”

  校尉脸色微变。

  “大人,这若被三司知道……”

  岳沉舟冷笑。

  “三司里有干净人,也有脏人。”

  “许敬之、周元礼未必有问题。”

  “可你敢保证这一路消息不漏?”

  校尉不说话了。

  岳沉舟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

  “陆寻说得对。”

  “鹿鸣驿若是明刀,那真正的刀,一定不在鹿鸣驿。”

  “他们告诉薛怀安鹿鸣驿,是因为薛怀安已经到了能被舍弃的时候。”

  “既然连薛怀安都能知道,那这地方就不可能是真正杀局。”

  校尉听得心里一寒。

  “那真正杀局在哪?”

  岳沉舟看向地牢方向。

  “就在总衙。”

  校尉瞳孔一缩。

  “总衙里?”

  岳沉舟淡淡道:

  “严嵩年若按三司文书出衙,所有人都会盯着路上。”

  “鹿鸣驿、官道、城门、车驾,都会被护得严严实实。”

  “可如果他们真正要动手,最好的时机不是路上。”

  “是严嵩年被带出地牢,换押上车之前。”

  “那一段最乱。”

  “内外交接,文书核验,人员走动。”

  “只要总衙里有一个人被买通,就能递一杯毒水、一根毒针、一件有毒的衣裳。”

  校尉脸色彻底沉下去。

  “大人是怀疑总衙有内鬼?”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监察司不是神仙窝。”

  “也会进耗子。”

  校尉立刻低头。

  岳沉舟声音冷了下来。

  “传令。”

  “明日辰时,按文书提严嵩年。”

  “让所有人都以为,严嵩年要出总衙。”

  “另外,从死牢里找一个身形相似的重犯。”

  “换上严嵩年的衣服。”

  校尉犹豫道:

  “那真严嵩年……”

  岳沉舟眼神很冷。

  “转入第三层暗牢。”

  “除了我,谁也不许见。”

  “若有人问,就说严嵩年已经出衙。”

  “是。”

  校尉领命离开。

  岳沉舟重新坐下,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陆寻啊陆寻。”

  “你人在江州,手倒是伸到京城来了。”

  “也好。”

  “老夫倒要看看。”

  “你这半页纸,能不能钓出总衙里的鬼。”

  ……

  第二日。

  天刚亮。

  监察司总衙便动了起来。

  三司会审文书早已送到。

  要求监察司将严嵩年带往鹿鸣驿,与江州押送证据队伍途中会合,先行核对部分供词,再统一入京封存。

  这个流程看起来没有问题。

  甚至很合理。

  江州押送队伍距离京城还有一段路。

  鹿鸣驿正好是入京前的重要官驿。

  在那里交接核验,再入京,省时省力。

  可正因为太合理,岳沉舟才更不放心。

  地牢门口。

  几个监察司校尉站得笔直。

  一名牢头拿着文书,低声道:

  “大人,时辰到了。”

  牢门缓缓打开。

  一个披着斗篷、低着头的男人被押了出来。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双手戴着镣铐。

  走路有些虚浮。

  看起来像极了被关押多日、心力交瘁的严嵩年。

  牢头低声问:

  “严大人,可还撑得住?”

  那人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沙哑。

  牢头没有怀疑。

  严嵩年这几日一直病着,嗓子哑也正常。

  押送小队从地牢出来。

  穿过内院。

  走向总衙侧门。

  一路上,不少人都看见了。

  有人低头避让。

  有人远远打量。

  也有人只是扫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但岳沉舟站在高处,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

  “大人。”

  “东廊第三个书吏,看了两次。”

  岳沉舟淡淡道:

  “记下。”

  “茶房那个伙计,刚才手抖了一下。”

  “记下。”

  “还有验文书的刘校尉,今日话比平时多。”

  “也记下。”

  心腹一一记下。

  假的严嵩年被押到侧门前。

  车驾已经准备好。

  几名三司派来的官差也在。

  他们负责确认严嵩年出衙。

  其中一人上前。

  “按三司文书,核验人犯。”

  押送校尉皱眉。

  “人犯病重,不宜露脸太久。”

  官差道:

  “规矩如此。”

  押送校尉犹豫片刻,还是掀开斗篷一角。

  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确实和严嵩年有七八分相似。

  再加上病态、阴影和匆匆一眼,足够混过去。

  官差点头。

  “无误。”

  可就在这时,一个端着热水的杂役忽然从旁边走来。

  “严大人喝口水吧。”

  押送校尉眼神一冷。

  “谁让你来的?”

  那杂役愣了一下。

  “牢头说,严大人今日要出衙,路上怕撑不住,让小的送些热水。”

  押送校尉还没说话。

  高处的岳沉舟眼神已经冷了。

  来了。

  果然来了。

  押送校尉伸手去接水碗。

  就在接过的一瞬间,他忽然手腕一翻,将整碗水泼在地上。

  滋。

  水落在青石板上,竟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周围人脸色瞬间大变。

  有毒!

  那杂役脸色一白,转身就逃。

  可他刚动,四周监察司缇骑已经扑上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拿下!”

  杂役拼命挣扎,嘴里还想咬什么。

  押送校尉一把卸掉他的下巴,从牙缝里抠出一枚毒囊。

  岳沉舟缓缓从高处走下。

  所有人立刻行礼。

  “大人!”

  岳沉舟走到那杂役面前,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送水?”

  杂役眼神惊恐,却说不出话。

  岳沉舟冷冷道:

  “带下去。”

  “嘴撬开。”

  “骨头撬不开,就撬他家人的嘴。”

  周围人心里一寒。

  岳沉舟办案,从来不讲温情。

  这一点,和裴玄很像。

  或者说,裴玄就是跟他学出来的。

  假严嵩年被继续押上马车。

  车队照旧出发。

  表面上,刺杀没有影响流程。

  可岳沉舟已经知道,陆寻的判断对了。

  真正的刀,确实在总衙里。

  送水只是第一步。

  若送水失败,恐怕还有第二步。

  他抬眼看向内院。

  声音冷得像冰:

  “封总衙。”

  “所有今日靠近地牢、侧门、车驾的人。”

  “一个都不许走。”

  ……

  与此同时。

  真正的严嵩年,被关在监察司第三层暗牢里。

  这里没有窗。

  只有一盏油灯。

  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霉味。

  严嵩年坐在木床上,脸色很差。

  他原本以为今日要出衙。

  甚至昨夜还担心得一夜没睡。

  可天亮之前,岳沉舟亲自来了。

  只说了一句话:

  “想活,就闭嘴,换地方。”

  然后他就被转到了这里。

  严嵩年当然不傻。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

  也知道岳沉舟这是在护他。

  只是这种“保护”,实在谈不上舒服。

  暗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严嵩年猛地抬头。

  岳沉舟走了进来。

  严嵩年连忙站起。

  “岳大人。”

  岳沉舟看着他。

  “刚才有人给假严嵩年送毒水。”

  严嵩年脸色瞬间白了。

  若今日出去的是真正的他。

  那碗水,也许就已经送到他面前。

  甚至不用他自己喝。

  只要路上有人说一声“大人病弱,润润喉”,他可能就死了。

  严嵩年背后冒出冷汗。

  “顾延章……”

  他声音发颤。

  “他真要我死。”

  岳沉舟冷冷道:

  “到了现在,你还喊顾阁老大名?”

  严嵩年身体一僵。

  岳沉舟走近一步。

  “严嵩年。”

  “你想活,就别再藏半句。”

  “顾延章保不了你。”

  “沈兰保不了你。”

  “现在能让你活的人,只有监察司。”

  严嵩年沉默很久。

  终于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缓缓坐下,声音沙哑:

  “我还有一本册子。”

  岳沉舟眼神一凝。

  “在哪?”

  严嵩年闭了闭眼。

  “不是账册。”

  “是名单。”

  “这些年,经由我手,替顾府输送银路的人。”

  “官员、商户、票号、寺庙、军中旧库。”

  “都在上面。”

  岳沉舟声音沉了下来。

  “你之前为何不说?”

  严嵩年苦笑。

  “因为那是我最后的命。”

  “说完,我就彻底没用了。”

  岳沉舟冷冷道:

  “你现在不说,马上就会死。”

  严嵩年点头。

  “我知道。”

  他抬头看着岳沉舟,眼中终于没有了侥幸。

  只有恐惧后的清醒。

  “名单不在严府。”

  “也不在我身边。”

  “在京城城南一处旧宅。”

  “那是我早年置下的外宅,名义上属于一个死了十年的账房先生。”

  岳沉舟盯着他。

  “具体位置。”

  严嵩年报出一个地址。

  岳沉舟立刻转身。

  “去取。”

  门外校尉领命离开。

  严嵩年忽然道:

  “岳大人。”

  岳沉舟停下脚步。

  严嵩年声音低哑:

  “这次取名单,千万别走正门。”

  岳沉舟回头。

  严嵩年惨笑了一下。

  “因为那宅子里,也有我留的杀招。”

  “若有人强闯。”

  “名单会烧。”

  岳沉舟眯起眼。

  “严嵩年。”

  “你还真是半点都不干净。”

  严嵩年低声道:

  “干净的人,活不到今天。”

  岳沉舟看了他许久。

  “那你最好祈祷,这份名单有用。”

  说完,他转身离开。

  暗牢重新安静下来。

  严嵩年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了陆寻。

  那个江州书生。

  如果不是陆寻让岳沉舟换人,今日他可能已经死了。

  荒唐。

  真荒唐。

  他严嵩年活了半辈子,最后竟然是一个被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寒门书生,隔着千里救了他一命。

  他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睛却红了。

  “顾延章。”

  “你不让我活。”

  “那就一起死吧。”

  ……

  江州。

  药庐。

  陆寻醒来时,已经是午后。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梦见了鹿鸣驿。

  梦见一座官驿在夜色里燃起大火。

  梦见严嵩年倒在血泊里。

  梦见有人站在火光后,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只握着佛珠的手。

  他睁开眼,额头有薄汗。

  青竹正坐在床边读书。

  她读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念。

  像是怕自己念错。

  “民……民意不是刀,贪官逼它成刀……”

  陆寻愣了一下。

  青竹听见动静,立刻放下书。

  “你醒了?”

  陆寻看着她手里的纸。

  “你在读这个?”

  青竹脸一红。

  “我想先从你写过的话开始认。”

  陆寻笑了笑。

  “挺好。”

  青竹立刻道:

  “第一句。”

  陆寻:“……”

  这规矩还在。

  青竹把书放下,端来温水。

  “先喝水。”

  陆寻接过。

  喝了两口。

  药庐比小院安静得多。

  但药味更重。

  老大夫不在前堂,似乎出门看诊去了。

  柳清霜也不在。

  苏云卿上午来过一次,带了些吃食,又回小院处理事情。

  现在屋里只有青竹。

  青竹看他脸色不对,小声问:

  “做噩梦了?”

  陆寻点头。

  “算是。”

  “第二句。”

  青竹坐近了些。

  “梦见什么?”

  陆寻沉默片刻。

  “梦见京城。”

  “第三句。”

  青竹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严嵩年?”

  陆寻点头。

  “他不能死。”

  “第四句。”

  青竹已经懂了。

  “他活着,才能咬顾延章。”

  陆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青竹脸红了红。

  “我这几天听你们说,听懂一点了。”

  陆寻笑道:

  “聪明。”

  “第五句。”

  青竹耳根一红,嘴上却道:

  “你少哄我。”

  陆寻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青竹如今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她只会跟在柳清霜身后,脾气急,被他逗几句就脸红。

  现在她还是会脸红。

  还是会急。

  可她开始学着听案子,学着看人心,学着在危险里稳住自己。

  这不是坏事。

  但陆寻忽然有点心疼。

  一个小姑娘,本不该这么快懂这些脏东西。

  青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干嘛这样看我?”

  陆寻摇头。

  “没什么。”

  “第六句。”

  青竹皱眉。

  “你肯定又在想什么。”

  陆寻笑了笑。

  没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大夫回来了。

  他背着药箱,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醒了?”

  陆寻点头。

  老大夫把药箱放下。

  “醒了就喝药。”

  陆寻脸色一僵。

  青竹立刻站起来。

  “我去煎。”

  陆寻看着青竹跑出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老大夫冷笑:

  “怎么?”

  “嫌她管你?”

  陆寻摇头。

  “不嫌。”

  老大夫瞥他一眼。

  “算你有良心。”

  陆寻问:

  “大夫,外面有消息吗?”

  老大夫一边整理药草,一边道:

  “有。”

  陆寻眼神一动。

  老大夫却不急着说。

  “先喝药。”

  陆寻:“……”

  他现在严重怀疑,整个江州都被青竹和老大夫联合控制了。

  什么消息都要拿药换。

  很快,青竹端着药回来。

  陆寻认命喝下。

  这次药倒是没昨天那么苦。

  因为青竹提前塞了一颗桂花蜜饯在他手里。

  喝完药后,老大夫才慢悠悠道:

  “京城来信。”

  陆寻立刻坐直了一点。

  青竹赶紧按住他。

  “不许乱动。”

  老大夫道:

  “严嵩年没死。”

  陆寻长长松了一口气。

  老大夫继续道:

  “岳沉舟照你说的做了。”

  “押了一个假的严嵩年去鹿鸣驿。”

  “真严嵩年留在监察司地牢。”

  “总衙那边果然有人送毒水。”

  陆寻眼神一沉。

  青竹小脸也白了。

  “真的有人在监察司里下毒?”

  老大夫点头。

  “抓住了。”

  陆寻问:

  “严嵩年呢?”

  “活着。”

  老大夫道:

  “还交出了一条新线索。”

  陆寻眸光微动。

  “什么线索?”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

  “名单。”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然。

  严嵩年这种人,一定还有最后的保命东西。

  账本只是账本。

  名单才是真正能把人拖下水的刀。

  青竹不太懂,但也知道这很重要。

  “名单里有顾延章吗?”

  老大夫摇头。

  “不知道。”

  “信里没写细节,只说岳沉舟已经派人去取。”

  陆寻微微皱眉。

  “去取?”

  青竹看见他皱眉,立刻紧张。

  “又有问题?”

  陆寻没有马上回答。

  老大夫却已经警惕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陆寻沉默片刻。

  “严嵩年说名单在哪?”

  老大夫道:

  “京城城南一处旧宅。”

  陆寻闭了闭眼。

  “坏了。”

  青竹心一紧。

  “怎么了?”

  陆寻声音低了些:

  “名单未必在那里。”

  老大夫皱眉。

  “严嵩年还敢骗监察司?”

  陆寻摇头。

  “不是骗。”

  “第七句。”

  “是他自己也不一定知道,名单还在不在。”

  “第八句。”

  青竹越听越糊涂。

  陆寻继续道:

  “严嵩年既然能藏名单,顾延章未必猜不到。”

  “第九句。”

  “如果顾延章早就盯着那处旧宅。”

  “第十句。”

  “岳沉舟的人去取,就是暴露名单存在。”

  “第十一句。”

  老大夫脸色也变了。

  “那怎么办?”

  陆寻伸手要纸笔。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

  陆寻写得很快。

  旧宅不要硬进。

  先查近三日出入之人。

  名单若真重要,宅中必有二次机关。

  不要找名单,找最近被搬走的东西。

  顾府若已动过,痕迹比名单更重要。

  写到这里,青竹就把笔按住了。

  “够了。”

  陆寻还想写。

  青竹红着眼看他。

  “你刚说了要养伤。”

  陆寻沉默。

  最后还是放下笔。

  青竹把纸拿起来,递给老大夫。

  “快送出去吧。”

  老大夫哼了一声。

  “你倒是会使唤老夫。”

  青竹不好意思地低头。

  “我……我就是怕晚了。”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些。

  “老夫去送。”

  说完,他拿着纸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寻靠在床头,眉头还是没松开。

  青竹坐在旁边,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自己去京城?”

  陆寻一怔。

  “我现在去不了。”

  青竹道:

  “那就是想了。”

  陆寻没有否认。

  青竹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

  “如果以后真要去京城,我也去。”

  陆寻看向她。

  “京城很危险。”

  青竹点头。

  “我知道。”

  “但我会读书。”

  “会认字。”

  “会给你煎药。”

  “会记你说话次数。”

  “也会看你有没有骗我。”

  陆寻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青竹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却很认真。

  “我可能帮不了你查案。”

  “也打不过坏人。”

  “但我可以看着你。”

  “你想逞强的时候,我就拦你。”

  “你喝药怕苦,我就给你蜜饯。”

  “你要是又想骗我……”

  她咬了咬唇。

  “我就告诉柳大人。”

  陆寻本来还有些感动。

  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来。

  “这么狠?”

  青竹认真道:

  “对。”

  陆寻看着她,轻声道:

  “好。”

  青竹一怔。

  “你答应了?”

  陆寻点头。

  “以后若去京城,带你。”

  青竹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陆寻道:

  “真的。”

  青竹立刻伸出小手指。

  “拉钩。”

  陆寻愣住。

  “你还信这个?”

  青竹瞪他。

  “你拉不拉?”

  陆寻笑了笑,伸出手指。

  两根手指轻轻勾在一起。

  青竹低声道:

  “拉钩了,就不能骗我。”

  陆寻看着她发红的耳根,声音放得很轻:

  “不骗你。”

  窗外的风吹过药庐。

  药味仍旧很重。

  远处京城风暴仍未停歇。

  可这一刻。

  陆寻忽然觉得。

  未来再危险。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走。

  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了一群会骂他、管他、逼他喝药,也会在他快撑不住时,把他往回拉的人。

  这比什么官身、名声、诗才。

  都更像活着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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