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铺的是木地板,深棕色的,擦得锃亮。

  走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不像她们家的泥地,坑坑洼洼的,扫都扫不平。

  屋里灯亮得晃眼,墙白得晃眼。

  客厅里的家具一色的深色木头,沙发软乎乎的。

  上面铺着白色蕾丝罩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同色系的蕾丝方巾,四角垂着细细的流苏。

  田母盯着那流苏看了好几秒。

  心里想,这东西搁在乡下,一天就得被弄脏弄坏了,也就是城里人,日子过得讲究,才舍得摆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

  客厅里,还摆着一台二十二寸的大彩电。

  田母的目光一落到那台电视机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她在县里看过电视,但那是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搁在木头架子上高高地挂着,画面一闪一闪的,还经常没有信号。

  可面前这台,是彩色的!

  屏幕大了一圈不止。

  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个灰白色长方形的柜子,上下有两个门。

  田母不认识那是什么,只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饭厅和客厅连着,中间隔了一道雕花的木隔断。

  饭桌上铺着浅蓝色的桌布,桌上摆着一盘辣子鸡、一盆麻辣水煮肉片、一碟剁椒鱼头、一碗排骨莲藕汤,旁边还搁着一碟腌萝卜和一小碗辣椒酱。

  田母的目光从那满桌的肉扫过去,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连个青菜都看不见。

  全是肉。

  她们家过年才杀一只鸡,一条鱼要留到大年三十才舍得吃。

  可人家呢?

  平平常常一顿晚饭,就整了四大盘,鸡鱼俱全,汤还是排骨熬的。

  那排骨一看就炖得烂乎了,骨头和肉都快分开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亮的金黄色,看着就知道有多香。

  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

  难怪人人都想着进城,拼了命地要进城。

  这城里和乡下,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是一个天一个地!

  林见微放下筷子,目光从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扫过。

  老的那个她不认识,年轻的那个面熟。

  “妈,这两位是?”

  方安雅正要开口介绍,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田母已经一屁股坐到了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随手拿起方安雅刚刚放下的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鸡肉,大口塞进嘴里。

  “唔,好吃,好吃!”

  田母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招呼女儿,“闺女快过来吃,还愣着干什么!”

  她又扭头看向方安雅,“再拿双筷子过来,我们赶了几天的路,饿都饿死了。”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林见微皱了皱眉,开口阻拦,手腕被方安雅悄悄按住。

  方安雅朝她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默默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两副干净碗筷。

  方安雅把一副碗筷放在田小娥面前,声音还算温和:“田同志,你也坐下吃点吧。”

  田小娥有些局促地看了林秉轩一眼。

  林秉轩也正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心虚,或者两者兼有。

  就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抓住了。

  田母一把拽住田小娥的胳膊,“坐下啊,还愣着干什么!人家让你吃你就吃,客气什么!”

  田小娥挨着椅子边坐了下来。

  林见微的目光在田小娥和林秉轩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二哥那朵桃花,该不会就是这个姑娘吧?

  她朝方安雅眨了眨眼。

  这怎么回事啊?

  方安雅微微耸了耸肩。

  我也不知道啊。

  母女俩在这边打着哑谜,那边田母的筷子都要夹出残影了。

  她吃相着实不怎么样,大口扒饭、大块吃肉,狼吞虎咽。

  田小娥倒是想顾及形象。

  毕竟林秉轩就坐在对面,这位可是她“未来的丈夫”,旁边这位是她“未来的婆婆”。

  可连日赶路饥肠辘辘,再加上饭菜实在太过诱人,最后也顾不上矜持,筷子越动越快,吃相也就渐渐地跟田母看齐了。

  满满一桌子菜,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被这母女俩扫得精光。

  田母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把靠在椅背上一靠,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嗯——别说,有钱人家连吃饭坐的椅子都是软的,真舒服。”

  田小娥也打了一个小饱嗝,她立刻捂住了嘴,脸“唰”地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方安雅看着满桌狼藉和酒足饭饱的两人,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咽了下去。

  “阿轩,田同志说她是专程来京市找你的,你们俩……是朋友吗?”

  林秉轩:“不是。”

  田小娥:“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

  方安雅和林见微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田母的眼睛一瞪,“怎么不是?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就不想认了是吧?”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饭厅里!

  “这位婶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林见微当即冷声开口,护短至极,“我二哥为人正直、洁身自好,从来不会乱来。他跟你女儿都不熟,你女儿怎么可能会怀他的孩子?”

  田母冷哼一声,“哼,洁身自好?你问问他自己,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女儿的事!”

  方安雅和林见微同时扭头看向林秉轩。

  林秉轩也是一脸震惊,脸色白得像纸。

  他根本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

  田小娥见他那个样子,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在学校办公室……你忽然抱着我,说喜欢我,说会对我负责,带我回京市……我、我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你。”

  她哽咽了一下,“秉轩哥……难道你都忘了吗?”

  “老二,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方安雅盯着林秉轩,等着他的回答。

  在她心里,老二林秉轩是三个儿子里最老实本分的一个,从小话不多,规矩懂事,读书用功,工作踏实,从不拈花惹草。

  她以为两个孩子顶多就是处过一段对象,后来因为平反回京分了手,人家姑娘心里不痛快才找上门来。

  至于什么“肚子搞大了”,她是一万个不信的。

  老二不是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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