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年,六月二十五。

  长安城的夏天,热得越发不像话了。

  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晒得能煎鸡蛋,路边的槐树叶卷成了筒,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有气无力地扯着,像是在说"热死了热死了"。

  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连小贩都躲在屋檐底下乘凉,吆喝声都懒得喊了。

  但太极殿里凉快。

  冰鉴里的冰块冒着白气,丝丝缕缕的,把殿里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宫女们轻手轻脚地给冰鉴添冰,脚步轻盈得像猫,裙摆都不怎么摆动。

  殿上的气氛却比这三伏天的日头还闷人。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面色沉静,但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薄薄几页纸,但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殿下站着满朝文武,文东武西,整整齐齐。

  房玄龄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杜如晦站在他旁边,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下巴留着花白的山羊胡子,嘴唇抿得发白。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队列中段,手里的折扇合拢了,捏在指间,指节攥得发白。

  魏征站在武将队列那边,面色铁青,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武将队列最前面,程咬金难得站得端端正正的,连靴子都穿好了,没有光脚,但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嘴角绷着,不笑。

  李世民把奏折放下来,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

  "河东道急报,六月十八,太原府至绛州一带,蝗虫过境。"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在大殿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殿上一阵骚动。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手都在抖。

  那几个河东道出身的官员,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蝗灾...

  这两个字,在大唐上下,比"兵灾"还让人害怕。

  兵灾是人祸,还能抵挡、还能谈判、还能投降。

  蝗灾是天灾,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来的时候像一片乌云,走的时候寸草不留。

  蝗虫过境,庄稼没了,树皮啃光了,连草根都刨出来吃。

  百姓颗粒无收,接下来就是逃荒、流民、瘟疫,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古往今来,多少次蝗灾之后,就是一个朝代的动荡。

  房玄龄从队列里走出来,躬身行礼。

  "陛下,河东道蝗灾,范围有多大?"

  李世民又拿起奏折看了一遍。

  "太原府、绛州、河中府、潞州、泽州,五州之地,蝗虫铺天盖地,遮天蔽日,据报蝗虫群最密集的时候,日光都照不透。"

  日光都照不透。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

  "五州之地,少说几十万顷良田,若是颗粒无收……"房玄龄的声音沉了下去,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几十万顷良田,意味着上百万百姓的粮。

  颗粒无收,意味着上百万百姓要饿肚子。

  上百万百姓饿肚子,意味着流民、盗匪、暴乱。

  杜如晦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在房玄龄旁边。

  "陛下,蝗灾刚起,若应对及时,尚可补救。臣请陛下命各州县官府即刻组织百姓捕杀蝗虫,能救多少救多少,臣请户部调拨粮草,以备赈灾之用。"

  李世民点了点头,刚要说话,魏征从武将队列那边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绯色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面容刚毅,一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声音浑厚,在大殿里回荡。

  "陛下,臣以为,捕杀蝗虫不过是治标之策,蝗虫铺天盖地,百姓捕杀能杀多少?不过杯水车薪罢了,蝗灾根源在于旱涝不均,去岁河东道秋雨不足,今春又干旱,蝗虫卵孵化极多,才酿成大祸。

  臣请陛下下旨,减免河东道赋税三年,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同时责令各州县兴修水利,深翻土地,破坏蝗虫卵巢,以绝后患。"

  魏征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唾沫星子都飞出来几滴,在晨光中闪着光。

  殿上安静了片刻。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像是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御座旁边那把椅子上的李默。

  李默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袍,头上戴着幞头,腰间系着革带,跟平时在黄山村穿的那身粗布短褂不太一样,是长孙皇后昨晚让人送来的,说是"进宫议事,总要穿得体面些"。

  他本来不想穿,但拗不过二嫂,就穿了。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了,没说过一句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你来我往,跟看戏似的。

  "四弟,你怎么看?"李世民问他。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看向李默。

  李默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目光从殿上扫过,落在李世民面前那份奏折上。

  "二哥,蝗虫怕什么?"

  李世民愣了一下。

  "怕什么?怕…火?怕水?怕人?"

  李默摇了摇头。

  "二哥,蝗虫怕的是鸡、鸭、鸟。"

  殿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憋回去了,因为看到李世民没有笑,李默也没有笑。

  房玄龄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殿下,您是说…"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蝗虫刚孵化的时候,没有翅膀,飞不远,只能在地上爬。这时候放出鸡鸭去吃,能吃多少吃多少。等蝗虫长了翅膀飞起来,再放鸟去啄,虽然不能全灭,但能大大减轻危害。"

  李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而且蝗虫可以吃。"

  这话一出口,殿上彻底安静了。

  程咬金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

  "殿下,您说啥,蝗虫能吃?"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能,蝗虫烤熟了,跟河虾一个味,高蛋白,能顶饿,当然,只能吃哪种还没有形成大范围的蝗虫,那些形成大范围蝗灾的蝗虫不能吃。"

  殿上有人干呕了一声。

  李默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河东道五州之地,蝗虫过境,庄稼没了,但蝗虫本身是粮食,把蝗虫收起来,晒干磨粉,掺在杂粮里做饼,能顶一季的口粮。"

  房玄龄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当了这么多年官,读过无数典籍,经历过无数灾荒,但从来没听说过蝗虫能吃。

  "殿下,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李默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的。"

  他没有说这知识是从哪来的,脑子里就是有。

  就像上次硝石制冰一样,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他从来没有去翻动过。

  李世民看着李默,眼眶微微红了,但他忍住了,把目光移回殿下的文武百官身上。

  "传朕旨意,河东道各州县,即刻组织百姓捕杀蝗虫,捕杀之蝗虫,收集晒干,磨粉充粮。蝗虫卵巢,深翻掩埋,破坏其孵化。户部调拨粮草,运往河东道,以备不测。

  减免河东道赋税两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房玄龄躬身行礼。

  "臣遵旨。"

  魏征又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河东道蝗灾,固然是天灾,但也有人祸在内。去岁河东道盐田被毁,盐工四散,百姓无盐可吃,体弱多病,蝗虫来了更是无力抵抗。

  臣请陛下,将赵王殿下的雪花盐,尽快在河东道推广,让百姓吃上盐,身子骨硬朗起来,才能抵御天灾。"

  李世民点了点头。

  "准了。"

  魏征退回了队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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