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伊失踪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丹尼尔心头。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学院午后略显空旷的走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
此刻最直接、最暴力的冲动，就是立刻找到“贝尔隆商会”那帮杂碎，尤其是那个独眼贾巴兰科，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全都揍到再也站不起来，问出梅伊的下落。
但理智很快压过了这股戾气。
那群人不是傻瓜。
在绑架了梅伊之后，他们绝不可能还大摇大摆地待在原来的据点，等着被人报复或官方抓捕。
即使侥幸找到了，以他们在警卫队可能有的“关系”，恐怕也很难被彻底清算，很快又会像之前缴纳罚款释放一样，换个地方继续作恶。
“……”
丹尼尔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廊柱，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从那种熟悉的、属于森林猎人的直接杀戮思维中脱离出来。
这里是埃尔格里德，是人类社会的泥沼，很多时候，蛮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事情更糟。
需要更有效、更彻底的方法。
一个能斩断对方依仗的权势网络，将其连根拔起，至少是暂时无力再兴风作浪的方法。
当丹尼尔重新睁开眼时，黑眸中已是一片冷静的深思。
转身，再次推开了刚刚离开不久的院长办公室的门。
校长依旧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带着未散的焦虑和疲惫。
看到丹尼尔去而复返，她微微一愣，随即，这位精明的中年魔法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丹尼尔身上气息的变化。
从之前的急切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危险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悄悄观察着丹尼尔的脸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丹尼尔的再次进入而变得凝重。
丹尼尔没有拐弯抹角，他坦然承认了当前的困境说道：“校长，我明白，现在的情况，不是我单凭热血和拳头冲过去打一架就能解决的。梅伊在他们手上，投鼠忌器。而且，就算救出人，打垮了这一批，只要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在，换批人，换个名字，同样的烂事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校长，说出了脑海中刚刚浮现的那个名字，一个在目前形势下或许能打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们需要借助……‘那个人’的力量。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压制、甚至穿透本地某些‘保护网’的权威。王室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她现在还在埃尔格里德吗？”
“什么？海尼·罗萨莱斯？”
校长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极为意外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料到丹尼尔会提起这个不久前还试图粗暴逮捕他们、关系可谓恶劣的监察官。
“她？嗯……是的，她确实还在埃尔格里德。因为佩尼尔·雷罗斯死亡事件，她作为现场最高监察官，目前正被雷罗斯家族施压，指控为嫌疑人之一。
为了自证清白，暂时没有返回王都，一直留在这里继续调查，也算是在……‘赌上职业生涯甚至性命’地奋战吧。”
校长的语气有些复杂，既有对海尼处境的些微同情，也有对其行事风格的不以为然。
听到丹尼尔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选，校长脸上写满了困惑，但他看着丹尼尔那双平静却坚定的黑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设法秘密联络她。不过，她未必愿意帮忙，尤其是……和我们。”
“她会的。”
丹尼尔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继续说道：“反正她人就在埃尔格里德。请您转告她，一小时内，学院后门的小花园，我需要和她谈一笔…她绝对无法拒绝的交易。关于‘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的真正凶手’。”
校长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丹尼尔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把话带到。”
离开校长办公室，丹尼尔的目标变得明确。
丹尼尔没有返回训练场，也没有去别处寻找线索，而是径直走向了学生宿舍楼。
据校长所说，梅伊那些逃回来的跟班，除了哭诉和求救，对梅伊被带往何处一无所知。
这很正常，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只顾逃命，怎么可能清楚绑匪的转移路线。
丹尼尔对他们本就没抱太大期望。
但在他们宿舍里，或者说，在这所学院里，有一个人，很可能知道“贝尔隆商会”新的临时据点，甚至贾巴兰科可能的藏身之处。
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边缘，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银发少女。
…………
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哀伤的橘红色。
天台的栏杆上，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一头褪色般的银白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发尾那几缕淡紫在夕照下几乎看不真切。
她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变幻的云霞，仿佛一尊精致却缺乏生气的玉雕。
是赛恩。
她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丹尼尔的到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那扇略显锈蚀的铁门发出“嘎吱”声响的瞬间，用她那特有的、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问道：“怎么样？亲自体验过埃尔格里德光鲜表皮下的‘现实’了吗？是不是觉得，有时候拳头再硬，也砸不穿那些用金币和关系编织的网？”
赛恩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
“果然，你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丹尼尔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了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城市。
从当初他提出要将贾巴兰科一伙交给警备队时，赛恩那副似笑非笑、不置可否的表情，就隐约透露出她对此事结局的预判。
“那个贾巴兰科，似乎和本地的某位警备队长‘关系匪浅’。”
赛恩依旧望着天空，语气淡漠得像在发生的这一切如同在谈论天气般继续说道：“至于具体交情有多深，每年孝敬多少，通过哪些渠道，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也没兴趣知道。”
赛恩轻轻转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夕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看向丹尼尔说道：“比起那个，我更关心的是，你从贾巴兰科嘴里撬出来的东西……那些家伙，真的和‘斗犬’有牵连吗？”
“……”
丹尼尔沉默...他确实从贾巴兰科那里逼问出了一些线索，指向“斗犬”在码头区的某个隐蔽联络点，这或许是他们获取“黑蕨”原料的渠道之一...但不打算立刻和盘托出。
关于“斗犬”的信息，是丹尼尔目前握有的、可能对清算团也有价值的筹码，在获得对等或足够回报前，他不会轻易交出。
见丹尼尔闭口不言，赛恩也不追问，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又转回头去。
“反正，等今晚我去‘拜访’一下那位独眼船长先生，自然有办法让他把知道的一切，包括早上吃了什么都吐出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丹尼尔冷静地评价道，语气中没有轻视，只是陈述事实。
亲身与赛恩和贾巴兰科都交过手，对双方的实力和战斗风格有直观的判断。
赛恩是精于刺杀和隐匿的顶尖苗子，但贾巴兰科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力量与经验兼备的实战派，尤其在这种对方必然高度戒备的情况下，正面强攻或潜入暗杀的难度都极大。
“哼，不管对手平时有多强，睡着了都一样脆弱。在真正的暗杀者面前，明面上的实力差距，有时候意义不大。”
赛恩不以为然。
“……”
丹尼尔没有继续争论这个问题。
换了个方向问道：“就算你能成功，我现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由你去动贾巴兰科。梅伊还在他们手里，打草惊蛇只会让她处境更危险。”
“唉，又是为了梅伊·芙洛芙那个女人？”
赛恩似乎有些不耐烦，她从栏杆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拍了拍制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被无聊的‘友情’、‘责任’之类东西束缚住的家伙，真是麻烦。”
赛恩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丹尼尔，银发在晚风中飘扬。
“看在之前‘交易’还算愉快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消息吧。”
赛恩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清晰而冷淡说道：“今晚8点，东城门会有一辆挂着‘贝尔隆商会’标识、但比平常规格大得多的货运马车出城。
梅伊·芙洛芙就在那辆车里。
看样子，是准备把她当成‘特殊货物’，卖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外地贵族当秘密奴隶。
毕竟，虽然性格糟糕，但那女人的外貌和出身，在某些圈子里还是有点‘价值’的。”
赛恩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丹尼尔一眼继续说道：“别太高估自己现在的能力。有些网，不是你一个人能撕破的。”
“少废话。”
丹尼尔回敬了一句，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梅伊的去向是关键...至于贾巴兰科和“贝尔隆商会”的据点，反而可以暂时放一放。
赛恩不再多言，重新恢复那副望着天空出神的模样，仿佛与周围的世界彻底隔绝。
丹尼尔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今晚8点，东城门。
虽然没有问出贾巴兰科的具体藏身地，但得到了梅伊下落的精确情报，这比什么都重要。
丹尼尔立刻朝着学院主楼飞奔而去，他需要借助校长的渠道，立刻联络上海尼·罗萨莱斯，布置一个局。
当丹尼尔再次踏入校长办公室时，里面除了眉头紧锁的校长，还多了一个人。
海尼·罗萨莱斯。
那位总是穿着笔挺深灰色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冷硬的女检察官。
只是此刻，她看起来比之前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阴影浓重，脸色有些苍白，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略显凌乱。
她正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这是焦虑和压力下的下意识动作。
看到丹尼尔进来，她立刻抬起头，那双锐利却带着疲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里面交织着不安、警惕，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最好真的有能让我摆脱目前困境的东西，丹尼尔·克莱恩。”
海尼的声音有些沙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继续说道：“校长说，你知道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的真相？真凶是谁？”
………………
“咯噔，咯噔……”
旧城区通往东城门的偏僻街道上，一辆比普通货运马车更为宽大、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由一名打着哈欠、满脸倦容的车夫驱赶着，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在昏暗的天色下默默前行。
大多数正经商队都会选择黎明出发，日落前扎营，这是行商的常识。
但对于“贝尔隆商会”这种经营着大量见不得光“货物”的行当来说，夜色才是最好的掩护，夜间移动早已是惯例。
车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里低声咒骂着这趟差事的无聊和憋屈。
‘妈的，连口烟都不能抽，女人也不能碰…’
车夫想起车厢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赤褐色短发少女。
商会里流传的“黑蕨”香烟副作用太可怕，他不敢碰；至于那个弗洛芙家的女孩，据说是上面指定要完好无损地送给某个有“收藏”处女癖好的变态贵族老爷的“高档货”，更是碰都不能碰，连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啧，真是上等货色啊……”
车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脑海里又闪过那少女即使狼狈也难掩的姣好面容和那双带着野性怒火的碧绿眼眸，可惜，只能看不能吃，想想都觉得憋火。
马车缓缓接近东城门。
往常这个时间，守门的卫兵早就懒散地靠在墙边，或者聚在一起闲聊赌博，只要看到是“贝尔隆商会”的标识，再塞上几个银币，连检查都懒得做，摆摆手就放行了，甚至还能攀谈几句，交换点下流笑话。
但今天，城门处的气氛却明显不同。
守卫们没有散漫地聚在一起，而是穿戴整齐，神情严肃，军姿笔挺地站在各自岗位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和车辆。
就连火把也比平时多插了几支，将城门附近照得颇为亮堂。
“嗯？”
车夫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放慢了车速，仔细观察。
很快，他看到了让守卫们如此“规矩”的原因：城门旁，站着一位穿着王室监察官制式深灰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刻薄的女人。
正是海尼·罗萨莱斯，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明显，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辆接近的车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载着梅伊的马车夫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车夫强作镇定，驱使马车继续向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出示商会的通行凭证，再悄悄塞点“辛苦费”。
“停车！接受检查！”
一名年轻的守卫上前，拦住了马车，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生硬，完全没有往日的熟络和随意。
“啊？检查？”
车夫故意装出惊讶和不满的样子，提高音量继续说道：“长官，我们是‘贝尔隆商会’的，经常跑这条线，以前不都……”
“少废话！今晚是埃尔格里德警卫队联合王室监察官办公室的突击临检日，所有出城车辆，无论所属，一律严查！”
年轻守卫板着脸，丝毫不给情面，同时对旁边的同僚使了个眼色。
车夫心里一沉，他怒目瞪向那些平日相熟的守卫，试图用眼神质问、威胁。
但那些守卫要么移开视线，要么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他说话，甚至替他“美言”几句。
“监察官大人！”
这时，另一个穿着守卫制服、但面容格外年轻的“士兵”快步走到马车车厢后，用手中的长矛柄不太熟练地撬了撬车厢门的缝隙，随即大声喊道：“这里有情况！车厢内有一名被束缚的女学生！”
海尼·罗萨莱斯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大步走到马车旁，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车夫，然后又看向车厢内，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见被堵住嘴、捆住手脚、蜷缩在角落的梅伊·芙洛芙。
尽管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和污迹，但那双碧绿眼眸中燃烧的怒火和屈辱，却清晰可见。
“嘿，”海尼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弧度，盯着车夫，缓缓说道：“看来今晚的收获，比想象中还要‘丰盛’啊？不仅涉嫌非法拘禁、贩卖人口，毒品交易，对象还是埃俄斯学院的在校生…贝尔隆商会，你们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海尼的瞳孔在镜片后危险地缩了缩。
“带走！连人带车，全部扣押！严加看管！”
海尼厉声下令，随即又补充道：“立刻审讯车夫，问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接头人，以及贝尔隆商会目前在城内的所有据点！还有，”
海尼冰冷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原守卫。
“彻查东城门守卫队与贝尔隆商会之间可能存在的非法利益输送和渎职行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监察官大人！”
伪装成士兵的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上前控制住瘫软的车夫，打开车厢，小心地扶出惊魂未定、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梅伊。
海尼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脸上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凌厉。
海尼轻轻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说道：“所以，这就结束了吗？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一边摇头，一边抬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开始解下身上那件象征监察官权威的灰色大衣外套，里面露出的，是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
“虽然半信半疑，但马车里的‘货物’果然都危险至极……哦，也有一些‘不是东西的东西’。”
海尼瞥了一眼正在梅伊的同伴搀扶下微微发抖、但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女，又叹了口气。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认得这个女孩，校长的表亲，学院里小有名气的“麻烦人物”。
今天这场“东城门突击临检”，根本不是什么警卫队的联合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伪装成海尼随从、负责“检查”和“抓捕”的那些年轻“士兵”，正是丹尼尔和梅伊的那群跟班。
他们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不太合身的旧式守卫制服，在丹尼尔的临时指导和海尼的权威加持下，硬是演出了七八分像。
至于海尼为何会“帮忙”，原因再简单不过，也再现实不过。
海尼现在正深陷泥潭。
作为佩尼尔·雷罗斯死亡时的现场最高监察官，她正被失去独子、悲愤交加的雷罗斯家族死死咬住，指控为嫌疑人甚至幕后黑手。
巨大的压力让其无法返回王都述职，职业生涯乃至人身自由都岌岌可危。
留在埃尔格里德，与其说是继续调查，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救，试图找到能洗脱嫌疑的铁证。
所以，当丹尼尔通过校长递来的“交易”邀请摆在面前时，以“告知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真凶”为条件，换取她动用监察官权限协助营救梅伊并打击贝尔隆商会。
海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笔交易对她而言，简直是溺水者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摆脱目前绝境的唯一可能出路。
至于擅自调动人手、越权行事可能带来的后续风险，与眼前能得到的“真凶线索”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这次行动对海尼来说，是稳赚不赔。
不仅能揪出警卫队的腐败分子，将贝尔隆商会这个人贩兼毒贩集团的关键人物和证据当场抓获，还能卖校长和丹尼尔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她能以此作为筹码，从丹尼尔那里换取关于“斗犬”和佩尼尔之死的关键情报，为自己破局。
‘这次，我要让你们彻底翻不了身。’
海尼看着被押走的车夫和那些面如土色的原守卫，心中冷笑。
这些依靠贿赂和勾结本地低级权力、就像肮脏的乌鸦般聒噪横行、自以为是的渣滓，是时候让他们明白，在真正的、来自更高层的权力和谋划面前，他们那点可笑的“关系”和“规矩”，是多么不堪一击。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片阴影中。
黑暗的房间内，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以及淡淡的廉价烟草和酒精的气息。
突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小块被巧妙切割、用特殊药剂临时粘合又溶解的木质天花板板悄无声息地向下翻开、掉落，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凌空接住，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道纤细、灵活如猫的身影，伴随着几缕飘扬的银发，从天花板的缺口处轻盈落下，双足触地时如同羽毛，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她穿着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脸上蒙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腰间和腿侧佩戴着数把不同型号的短剑和匕首，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似乎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线变化。
赛恩的清算团潜行者模式，她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静静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
目光迅速扫过简陋的家具、散落的酒瓶、靠在墙边的巨大弯刀，最后，锁定在房间中央那张大床上。
一个体型魁梧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她，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鼾声，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固定在身侧。
贾巴兰科。
看来他换了个更隐蔽的落脚点，但显然没料到清算团的追踪如此之快，或者，他自负到认为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赛恩的眼神冰冷如手术刀，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无声地移动到房间唯一的门边，用一根特制的金属丝在门锁内部做了手脚，从内部反锁，并卡死。
接着，从腰包中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石片，轻轻按在门框上。
石片微微一亮，随即隐没，一层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将房间内部的声音与外界隔绝。
这是清算团内部使用的、效果极强的隔音结界道具，代价不菲，但为了确保行动安静，她不惜动用。
完成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她破开天花板潜入，到布下隔音结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显示出顶尖暗杀者雏形的专业素养。
现在，这个房间成了一个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密室。
‘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再喂下‘吐真剂’。’赛恩心中盘算。
清算团特制的强效吐真剂，服用后会产生内脏灼烧般的极致痛苦，且无药可解，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在痛苦的折磨下吐露所知的一切...虽然残忍，但高效。
“好了，那么……”
赛恩从腰间抽出一把淬了强效麻痹毒液的细长吹针，瞄准床上贾巴兰科裸露在外的后颈，准备先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就在她嘴唇凑近吹针筒，即将吹出的瞬间……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力量大得惊人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她握着吹针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赛恩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发出呻吟！
“呵……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偷偷摸摸溜进来找死呢。”
原本应该沉浸在睡梦中的贾巴兰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凶残而戏谑的光芒，紧紧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赛恩蒙面下的眼睛。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形成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
赛恩心中剧震...她立刻松手放弃吹针，手腕如同游鱼般诡异一扭，试图挣脱钳制，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但贾巴兰科的反应更快...他借着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从床上坐起，右手顺势向前一送，另一只大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在赛恩还未完全退开的刹那，精准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赛恩只觉喉间一紧，呼吸瞬间被扼住...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她双脚徒劳地蹬踢，双手拼命去掰扯那只如同钢铁浇筑般的手，但对方纹丝不动...窒息感伴随着颈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迅速涌上。
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掉落的吹针和几把飞刀，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真可笑。”
贾巴兰科独眼中满是不屑，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在自己手中如同小鸡般挣扎的银发少女，声音沙哑而充满压迫感说道：“就凭你们这些在学院温室里学了点花拳绣腿、没真正见过血的小崽子，也想动老子这曾在‘血鲨’芬里克船长麾下当过干部的身体？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点？”
‘血鲨芬里克的干部？！’
赛恩的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血鲨芬里克，那可是纵横北部海域十余年、凶名赫赫、连王国海军都头疼不已的传奇海盗王...他的直属干部，每一个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贾巴兰科竟然是其中一员？这情报的缺失是致命的。
理智上觉得难以置信，但身体传来的、几乎无法反抗的恐怖力量，以及对方身上那股真正属于海上屠夫的血腥煞气，却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男人，比她预估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他还曾是海盗王的精锐部下。
自己呢？不过是清算团中一个颇有潜力的“新人”，连正式执行者的资格都还未完全获得。
一个尚未完全成长的暗杀者幼苗，对上一位从最残酷的海上厮杀中存活下来的前海盗王干部……哪怕对方只剩一只眼睛、一条手臂能动，其战斗经验、凶残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也远非她能比拟。
‘组织……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级别的情报！’
赛恩在窒息的痛苦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
清算团为何没有将贾巴兰科的真正底细告知她？是情报失误？还是别的什么？
“有袭击！”
“遭、遭突袭了！快反应！”
“是埃俄斯学院的学生！不止一个！”
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和家具碎裂的声响！
显然，有人从正门或别处强行攻入了这栋建筑，并且和留守的贝尔隆商会打手们发生了冲突。
谁？在这个时候？
在埃俄斯学院的学生中，知道她今晚可能会来此处的，理论上只有通过她得到梅伊情报的丹尼尔·克莱恩。
但楼下传来的呼喝声和战斗风格，似乎不太像那个沉默高效的家伙……
她正想着该不会是丹尼尔不放心跟了过来，或者安排了后手……
“赛恩！你在哪儿？回答我！”
一个清朗、焦急、带着明显怒意的年轻男声，穿透了楼板的阻隔和隐约的打斗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这个声音是丹尼尔的青梅竹马，那个总是笑容灿烂、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特招生，阿雷斯
这个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丹尼尔心头。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在学院午后略显空旷的走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斑。
此刻最直接、最暴力的冲动，就是立刻找到“贝尔隆商会”那帮杂碎，尤其是那个独眼贾巴兰科，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他们全都揍到再也站不起来，问出梅伊的下落。
但理智很快压过了这股戾气。
那群人不是傻瓜。
在绑架了梅伊之后，他们绝不可能还大摇大摆地待在原来的据点，等着被人报复或官方抓捕。
即使侥幸找到了，以他们在警卫队可能有的“关系”，恐怕也很难被彻底清算，很快又会像之前缴纳罚款释放一样，换个地方继续作恶。
“……”
丹尼尔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廊柱，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从那种熟悉的、属于森林猎人的直接杀戮思维中脱离出来。
这里是埃尔格里德，是人类社会的泥沼，很多时候，蛮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甚至可能让事情更糟。
需要更有效、更彻底的方法。
一个能斩断对方依仗的权势网络，将其连根拔起，至少是暂时无力再兴风作浪的方法。
当丹尼尔重新睁开眼时，黑眸中已是一片冷静的深思。
转身，再次推开了刚刚离开不久的院长办公室的门。
校长依旧坐在办公桌后，脸上带着未散的焦虑和疲惫。
看到丹尼尔去而复返，她微微一愣，随即，这位精明的中年魔法师敏锐地察觉到了丹尼尔身上气息的变化。
从之前的急切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危险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悄悄观察着丹尼尔的脸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丹尼尔的再次进入而变得凝重。
丹尼尔没有拐弯抹角，他坦然承认了当前的困境说道：“校长，我明白，现在的情况，不是我单凭热血和拳头冲过去打一架就能解决的。梅伊在他们手上，投鼠忌器。而且，就算救出人，打垮了这一批，只要他们背后的保护伞还在，换批人，换个名字，同样的烂事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丹尼尔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校长，说出了脑海中刚刚浮现的那个名字，一个在目前形势下或许能打破僵局的关键人物：“我们需要借助……‘那个人’的力量。或者说，我们需要一个能暂时压制、甚至穿透本地某些‘保护网’的权威。王室监察官，海尼·罗萨莱斯，她现在还在埃尔格里德吗？”
“什么？海尼·罗萨莱斯？”
校长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极为意外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料到丹尼尔会提起这个不久前还试图粗暴逮捕他们、关系可谓恶劣的监察官。
“她？嗯……是的，她确实还在埃尔格里德。因为佩尼尔·雷罗斯死亡事件，她作为现场最高监察官，目前正被雷罗斯家族施压，指控为嫌疑人之一。
为了自证清白，暂时没有返回王都，一直留在这里继续调查，也算是在……‘赌上职业生涯甚至性命’地奋战吧。”
校长的语气有些复杂，既有对海尼处境的些微同情，也有对其行事风格的不以为然。
听到丹尼尔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选，校长脸上写满了困惑，但他看着丹尼尔那双平静却坚定的黑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快设法秘密联络她。不过，她未必愿意帮忙，尤其是……和我们。”
“她会的。”
丹尼尔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继续说道：“反正她人就在埃尔格里德。请您转告她，一小时内，学院后门的小花园，我需要和她谈一笔…她绝对无法拒绝的交易。关于‘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的真正凶手’。”
校长瞳孔微缩，深深看了丹尼尔一眼，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把话带到。”
离开校长办公室，丹尼尔的目标变得明确。
丹尼尔没有返回训练场，也没有去别处寻找线索，而是径直走向了学生宿舍楼。
据校长所说，梅伊那些逃回来的跟班，除了哭诉和求救，对梅伊被带往何处一无所知。
这很正常，他们被打得七零八落只顾逃命，怎么可能清楚绑匪的转移路线。
丹尼尔对他们本就没抱太大期望。
但在他们宿舍里，或者说，在这所学院里，有一个人，很可能知道“贝尔隆商会”新的临时据点，甚至贾巴兰科可能的藏身之处。
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边缘，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银发少女。
…………
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哀伤的橘红色。
天台的栏杆上，坐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一头褪色般的银白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发尾那几缕淡紫在夕照下几乎看不真切。
她背对着门口，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栏杆上，微微仰着头，望着天边变幻的云霞，仿佛一尊精致却缺乏生气的玉雕。
是赛恩。
她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丹尼尔的到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那扇略显锈蚀的铁门发出“嘎吱”声响的瞬间，用她那特有的、平板无波的声音开口问道：“怎么样？亲自体验过埃尔格里德光鲜表皮下的‘现实’了吗？是不是觉得，有时候拳头再硬，也砸不穿那些用金币和关系编织的网？”
赛恩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陈述。
“果然，你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
丹尼尔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了栏杆上，目光投向远方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城市。
从当初他提出要将贾巴兰科一伙交给警备队时，赛恩那副似笑非笑、不置可否的表情，就隐约透露出她对此事结局的预判。
“那个贾巴兰科，似乎和本地的某位警备队长‘关系匪浅’。”
赛恩依旧望着天空，语气淡漠得像在发生的这一切如同在谈论天气般继续说道：“至于具体交情有多深，每年孝敬多少，通过哪些渠道，这些细节我就不清楚了，也没兴趣知道。”
赛恩轻轻转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夕照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看向丹尼尔说道：“比起那个，我更关心的是，你从贾巴兰科嘴里撬出来的东西……那些家伙，真的和‘斗犬’有牵连吗？”
“……”
丹尼尔沉默...他确实从贾巴兰科那里逼问出了一些线索，指向“斗犬”在码头区的某个隐蔽联络点，这或许是他们获取“黑蕨”原料的渠道之一...但不打算立刻和盘托出。
关于“斗犬”的信息，是丹尼尔目前握有的、可能对清算团也有价值的筹码，在获得对等或足够回报前，他不会轻易交出。
见丹尼尔闭口不言，赛恩也不追问，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冷笑的弧度，又转回头去。
“反正，等今晚我去‘拜访’一下那位独眼船长先生，自然有办法让他把知道的一切，包括早上吃了什么都吐出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丹尼尔冷静地评价道，语气中没有轻视，只是陈述事实。
亲身与赛恩和贾巴兰科都交过手，对双方的实力和战斗风格有直观的判断。
赛恩是精于刺杀和隐匿的顶尖苗子，但贾巴兰科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力量与经验兼备的实战派，尤其在这种对方必然高度戒备的情况下，正面强攻或潜入暗杀的难度都极大。
“哼，不管对手平时有多强，睡着了都一样脆弱。在真正的暗杀者面前，明面上的实力差距，有时候意义不大。”
赛恩不以为然。
“……”
丹尼尔没有继续争论这个问题。
换了个方向问道：“就算你能成功，我现在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由你去动贾巴兰科。梅伊还在他们手里，打草惊蛇只会让她处境更危险。”
“唉，又是为了梅伊·芙洛芙那个女人？”
赛恩似乎有些不耐烦，她从栏杆上轻盈地跳了下来，拍了拍制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被无聊的‘友情’、‘责任’之类东西束缚住的家伙，真是麻烦。”
赛恩走到天台边缘，背对着丹尼尔，银发在晚风中飘扬。
“看在之前‘交易’还算愉快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消息吧。”
赛恩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清晰而冷淡说道：“今晚8点，东城门会有一辆挂着‘贝尔隆商会’标识、但比平常规格大得多的货运马车出城。
梅伊·芙洛芙就在那辆车里。
看样子，是准备把她当成‘特殊货物’，卖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外地贵族当秘密奴隶。
毕竟，虽然性格糟糕，但那女人的外貌和出身，在某些圈子里还是有点‘价值’的。”
赛恩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丹尼尔一眼继续说道：“别太高估自己现在的能力。有些网，不是你一个人能撕破的。”
“少废话。”
丹尼尔回敬了一句，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梅伊的去向是关键...至于贾巴兰科和“贝尔隆商会”的据点，反而可以暂时放一放。
赛恩不再多言，重新恢复那副望着天空出神的模样，仿佛与周围的世界彻底隔绝。
丹尼尔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天台...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今晚8点，东城门。
虽然没有问出贾巴兰科的具体藏身地，但得到了梅伊下落的精确情报，这比什么都重要。
丹尼尔立刻朝着学院主楼飞奔而去，他需要借助校长的渠道，立刻联络上海尼·罗萨莱斯，布置一个局。
当丹尼尔再次踏入校长办公室时，里面除了眉头紧锁的校长，还多了一个人。
海尼·罗萨莱斯。
那位总是穿着笔挺深灰色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冷硬的女检察官。
只是此刻，她看起来比之前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的阴影浓重，脸色有些苍白，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略显凌乱。
她正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这是焦虑和压力下的下意识动作。
看到丹尼尔进来，她立刻抬起头，那双锐利却带着疲惫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里面交织着不安、警惕，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你最好真的有能让我摆脱目前困境的东西，丹尼尔·克莱恩。”
海尼的声音有些沙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继续说道：“校长说，你知道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的真相？真凶是谁？”
………………
“咯噔，咯噔……”
旧城区通往东城门的偏僻街道上，一辆比普通货运马车更为宽大、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正由一名打着哈欠、满脸倦容的车夫驱赶着，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朝着城门方向驶去。
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粗重的鼻息，在昏暗的天色下默默前行。
大多数正经商队都会选择黎明出发，日落前扎营，这是行商的常识。
但对于“贝尔隆商会”这种经营着大量见不得光“货物”的行当来说，夜色才是最好的掩护，夜间移动早已是惯例。
车夫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里低声咒骂着这趟差事的无聊和憋屈。
‘妈的，连口烟都不能抽，女人也不能碰…’
车夫想起车厢里那个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的赤褐色短发少女。
商会里流传的“黑蕨”香烟副作用太可怕，他不敢碰；至于那个弗洛芙家的女孩，据说是上面指定要完好无损地送给某个有“收藏”处女癖好的变态贵族老爷的“高档货”，更是碰都不能碰，连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啧，真是上等货色啊……”
车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脑海里又闪过那少女即使狼狈也难掩的姣好面容和那双带着野性怒火的碧绿眼眸，可惜，只能看不能吃，想想都觉得憋火。
马车缓缓接近东城门。
往常这个时间，守门的卫兵早就懒散地靠在墙边，或者聚在一起闲聊赌博，只要看到是“贝尔隆商会”的标识，再塞上几个银币，连检查都懒得做，摆摆手就放行了，甚至还能攀谈几句，交换点下流笑话。
但今天，城门处的气氛却明显不同。
守卫们没有散漫地聚在一起，而是穿戴整齐，神情严肃，军姿笔挺地站在各自岗位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和车辆。
就连火把也比平时多插了几支，将城门附近照得颇为亮堂。
“嗯？”
车夫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对劲...他放慢了车速，仔细观察。
很快，他看到了让守卫们如此“规矩”的原因：城门旁，站着一位穿着王室监察官制式深灰大衣、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刻薄的女人。
正是海尼·罗萨莱斯，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袋明显，但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辆接近的车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载着梅伊的马车夫心里顿时涌起不祥的预感。
车夫强作镇定，驱使马车继续向前，准备像往常一样，出示商会的通行凭证，再悄悄塞点“辛苦费”。
“停车！接受检查！”
一名年轻的守卫上前，拦住了马车，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生硬，完全没有往日的熟络和随意。
“啊？检查？”
车夫故意装出惊讶和不满的样子，提高音量继续说道：“长官，我们是‘贝尔隆商会’的，经常跑这条线，以前不都……”
“少废话！今晚是埃尔格里德警卫队联合王室监察官办公室的突击临检日，所有出城车辆，无论所属，一律严查！”
年轻守卫板着脸，丝毫不给情面，同时对旁边的同僚使了个眼色。
车夫心里一沉，他怒目瞪向那些平日相熟的守卫，试图用眼神质问、威胁。
但那些守卫要么移开视线，要么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没有任何人站出来为他说话，甚至替他“美言”几句。
“监察官大人！”
这时，另一个穿着守卫制服、但面容格外年轻的“士兵”快步走到马车车厢后，用手中的长矛柄不太熟练地撬了撬车厢门的缝隙，随即大声喊道：“这里有情况！车厢内有一名被束缚的女学生！”
海尼·罗萨莱斯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大步走到马车旁，冷冷地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车夫，然后又看向车厢内，借着火把的光亮，可以看见被堵住嘴、捆住手脚、蜷缩在角落的梅伊·芙洛芙。
尽管衣衫凌乱，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和污迹，但那双碧绿眼眸中燃烧的怒火和屈辱，却清晰可见。
“嘿，”海尼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弧度，盯着车夫，缓缓说道：“看来今晚的收获，比想象中还要‘丰盛’啊？不仅涉嫌非法拘禁、贩卖人口，毒品交易，对象还是埃俄斯学院的在校生…贝尔隆商会，你们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海尼的瞳孔在镜片后危险地缩了缩。
“带走！连人带车，全部扣押！严加看管！”
海尼厉声下令，随即又补充道：“立刻审讯车夫，问出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接头人，以及贝尔隆商会目前在城内的所有据点！还有，”
海尼冰冷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原守卫。
“彻查东城门守卫队与贝尔隆商会之间可能存在的非法利益输送和渎职行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监察官大人！”
伪装成士兵的年轻人们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上前控制住瘫软的车夫，打开车厢，小心地扶出惊魂未定、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梅伊。
海尼看着眼前这一幕，紧绷的脸上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神依旧凌厉。
海尼轻轻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说道：“所以，这就结束了吗？不，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一边摇头，一边抬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然后开始解下身上那件象征监察官权威的灰色大衣外套，里面露出的，是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
“虽然半信半疑，但马车里的‘货物’果然都危险至极……哦，也有一些‘不是东西的东西’。”
海尼瞥了一眼正在梅伊的同伴搀扶下微微发抖、但努力挺直脊背的少女，又叹了口气。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她认得这个女孩，校长的表亲，学院里小有名气的“麻烦人物”。
今天这场“东城门突击临检”，根本不是什么警卫队的联合行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
伪装成海尼随从、负责“检查”和“抓捕”的那些年轻“士兵”，正是丹尼尔和梅伊的那群跟班。
他们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不太合身的旧式守卫制服，在丹尼尔的临时指导和海尼的权威加持下，硬是演出了七八分像。
至于海尼为何会“帮忙”，原因再简单不过，也再现实不过。
海尼现在正深陷泥潭。
作为佩尼尔·雷罗斯死亡时的现场最高监察官，她正被失去独子、悲愤交加的雷罗斯家族死死咬住，指控为嫌疑人甚至幕后黑手。
巨大的压力让其无法返回王都述职，职业生涯乃至人身自由都岌岌可危。
留在埃尔格里德，与其说是继续调查，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自救，试图找到能洗脱嫌疑的铁证。
所以，当丹尼尔通过校长递来的“交易”邀请摆在面前时，以“告知佩尼尔·雷罗斯死亡真凶”为条件，换取她动用监察官权限协助营救梅伊并打击贝尔隆商会。
海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笔交易对她而言，简直是溺水者抓住的救命稻草，是摆脱目前绝境的唯一可能出路。
至于擅自调动人手、越权行事可能带来的后续风险，与眼前能得到的“真凶线索”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这次行动对海尼来说，是稳赚不赔。
不仅能揪出警卫队的腐败分子，将贝尔隆商会这个人贩兼毒贩集团的关键人物和证据当场抓获，还能卖校长和丹尼尔一个人情，更重要的是，她能以此作为筹码，从丹尼尔那里换取关于“斗犬”和佩尼尔之死的关键情报，为自己破局。
‘这次，我要让你们彻底翻不了身。’
海尼看着被押走的车夫和那些面如土色的原守卫，心中冷笑。
这些依靠贿赂和勾结本地低级权力、就像肮脏的乌鸦般聒噪横行、自以为是的渣滓，是时候让他们明白，在真正的、来自更高层的权力和谋划面前，他们那点可笑的“关系”和“规矩”，是多么不堪一击。
………………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片阴影中。
黑暗的房间内，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以及淡淡的廉价烟草和酒精的气息。
突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咔嚓”声。
紧接着，一小块被巧妙切割、用特殊药剂临时粘合又溶解的木质天花板板悄无声息地向下翻开、掉落，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凌空接住，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道纤细、灵活如猫的身影，伴随着几缕飘扬的银发，从天花板的缺口处轻盈落下，双足触地时如同羽毛，没有激起半点尘埃。
她穿着一身便于夜间行动的深灰色紧身衣，脸上蒙着只露出双眼的黑色面罩，腰间和腿侧佩戴着数把不同型号的短剑和匕首，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却似乎能捕捉到最微弱的光线变化。
赛恩的清算团潜行者模式，她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静静地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
目光迅速扫过简陋的家具、散落的酒瓶、靠在墙边的巨大弯刀，最后，锁定在房间中央那张大床上。
一个体型魁梧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她，发出沉重而规律的鼾声，左臂打着厚厚的石膏，固定在身侧。
贾巴兰科。
看来他换了个更隐蔽的落脚点，但显然没料到清算团的追踪如此之快，或者，他自负到认为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赛恩的眼神冰冷如手术刀，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无声地移动到房间唯一的门边，用一根特制的金属丝在门锁内部做了手脚，从内部反锁，并卡死。
接着，从腰包中取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石片，轻轻按在门框上。
石片微微一亮，随即隐没，一层极其细微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将房间内部的声音与外界隔绝。
这是清算团内部使用的、效果极强的隔音结界道具，代价不菲，但为了确保行动安静，她不惜动用。
完成这一切，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她破开天花板潜入，到布下隔音结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显示出顶尖暗杀者雏形的专业素养。
现在，这个房间成了一个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密室。
‘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再喂下‘吐真剂’。’赛恩心中盘算。
清算团特制的强效吐真剂，服用后会产生内脏灼烧般的极致痛苦，且无药可解，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会在痛苦的折磨下吐露所知的一切...虽然残忍，但高效。
“好了，那么……”
赛恩从腰间抽出一把淬了强效麻痹毒液的细长吹针，瞄准床上贾巴兰科裸露在外的后颈，准备先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就在她嘴唇凑近吹针筒，即将吹出的瞬间……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力量大得惊人的右手，如同铁钳般，毫无征兆地从侧面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她握着吹针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赛恩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发出呻吟！
“呵……我还以为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偷偷摸摸溜进来找死呢。”
原本应该沉浸在睡梦中的贾巴兰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凶残而戏谑的光芒，紧紧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赛恩蒙面下的眼睛。
他嘴角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形成一个充满恶意的狞笑。
赛恩心中剧震...她立刻松手放弃吹针，手腕如同游鱼般诡异一扭，试图挣脱钳制，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但贾巴兰科的反应更快...他借着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从床上坐起，右手顺势向前一送，另一只大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在赛恩还未完全退开的刹那，精准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赛恩只觉喉间一紧，呼吸瞬间被扼住...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她双脚徒劳地蹬踢，双手拼命去掰扯那只如同钢铁浇筑般的手，但对方纹丝不动...窒息感伴随着颈骨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迅速涌上。
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掉落的吹针和几把飞刀，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真可笑。”
贾巴兰科独眼中满是不屑，他微微歪头，打量着在自己手中如同小鸡般挣扎的银发少女，声音沙哑而充满压迫感说道：“就凭你们这些在学院温室里学了点花拳绣腿、没真正见过血的小崽子，也想动老子这曾在‘血鲨’芬里克船长麾下当过干部的身体？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点？”
‘血鲨芬里克的干部？！’
赛恩的脑海中如同惊雷炸响...血鲨芬里克，那可是纵横北部海域十余年、凶名赫赫、连王国海军都头疼不已的传奇海盗王...他的直属干部，每一个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狠角色...贾巴兰科竟然是其中一员？这情报的缺失是致命的。
理智上觉得难以置信，但身体传来的、几乎无法反抗的恐怖力量，以及对方身上那股真正属于海上屠夫的血腥煞气，却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男人，比她预估的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他还曾是海盗王的精锐部下。
自己呢？不过是清算团中一个颇有潜力的“新人”，连正式执行者的资格都还未完全获得。
一个尚未完全成长的暗杀者幼苗，对上一位从最残酷的海上厮杀中存活下来的前海盗王干部……哪怕对方只剩一只眼睛、一条手臂能动，其战斗经验、凶残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也远非她能比拟。
‘组织……不可能不知道这种级别的情报！’
赛恩在窒息的痛苦和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
清算团为何没有将贾巴兰科的真正底细告知她？是情报失误？还是别的什么？
“有袭击！”
“遭、遭突袭了！快反应！”
“是埃俄斯学院的学生！不止一个！”
楼下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和家具碎裂的声响！
显然，有人从正门或别处强行攻入了这栋建筑，并且和留守的贝尔隆商会打手们发生了冲突。
谁？在这个时候？
在埃俄斯学院的学生中，知道她今晚可能会来此处的，理论上只有通过她得到梅伊情报的丹尼尔·克莱恩。
但楼下传来的呼喝声和战斗风格，似乎不太像那个沉默高效的家伙……
她正想着该不会是丹尼尔不放心跟了过来，或者安排了后手……
“赛恩！你在哪儿？回答我！”
一个清朗、焦急、带着明显怒意的年轻男声，穿透了楼板的阻隔和隐约的打斗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这个声音是丹尼尔的青梅竹马，那个总是笑容灿烂、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特招生，阿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