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致远的伤养了三个月,才能拄着拐杖出门。

  时至深秋,铅笔厂已经顺利生产出了一批批的铅笔。

  品质不比进口铅笔差,但售卖价格是进口铅笔十分之一。

  就算是这样,铅笔厂的利润也很是可观。

  沈樵看着账本,算是知道那帮洋人是怎么挣钱的了。

  心黑的没眼看。

  铅笔使用简单,还方便携带,之前用的人少,全是因为价格太贵。

  如今国产的铅笔卖的这么便宜,很快就打开了市场。

  订单如雪花一样飞来,百货商店、学校医院、政府部门。

  蒋婵有意把铅笔厂和报刊分割开,让白曼音作为铅笔厂的负责人出面。

  白曼音也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这几个月随着报刊的名气越来越大,不少人加入到了这场文字的革命中。

  也有不少人,因为寒蝉文字的大胆和犀利,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如果不是落地在租界,他们报刊早就被连窝端起几次了。

  一旦让人知道,报刊的背后是铅笔厂在支撑,铅笔厂也难以立足。

  白曼音作为曾出国留学的白家大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几个月间,蒋婵负责报刊,是宣之于众的口。

  沈樵负责印刷工坊和扫盲学校,是落在实处的手。

  白曼音负责铅笔厂的经营,是支撑一切行动的钱袋子。

  算是各司其职,又各自扶持。

  印刷工坊扩大了,扫盲班也正式扩建成了颇有规模的扫盲学校。

  沈樵也因此结识了许多人,上到文人学者,下到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都有熟人,快成半个奉城通了。

  付致远在找蒋婵的消息,就是他递到蒋婵面前的。

  那是一个晚上。

  天越来越凉,蒋婵总觉得手冷脚冷,干脆在院子支起个炉子,喊他和白曼音来涮锅子。

  白曼音下午有课,来的会晚些,沈樵倒是早早到了。

  他如今也换下了原来的粗布短打。

  蒋婵说他如今也算是扫盲学校的校长,又总得和人打交道,得穿的体面些,特意给他定了几身衬衫西装。

  沈樵火气旺,他从外头回来,西装没穿,就搭在胳膊上。

  里头那件黑色衬衫也解了两颗扣子,看起来依旧有些匪气。

  看见蒋婵正从屋里往外端着热水壶,他急忙迎过去。

  “这么热的东西怎么自己端,烫了怎么办?”

  蒋婵故意逗他,热水壶放下的同时她甩了甩手,像被烫到了。

  沈樵把西服扔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烫哪了?让我看看。”

  蒋婵抬头看他,他视线都落在她的手上,翻来覆去地看哪里有烫伤的红痕。

  只是翻来覆去两三回,也没看见哪里红了。

  他抬眸,正迎上蒋婵盛满笑意的眸子。

  “你骗我。”

  他捏了捏她掌心的软肉,把手松开,撸起衬衫的袖子去了厨房。

  沈樵刀工很好。

  他学什么都很快,写字是,用刀是,蒋婵想着,用枪应该也是。

  把东西都摆上桌,两人坐着等白曼音。

  闲下来,蒋婵看出他有些欲言又止。

  蒋婵也没问,只是一眼一眼的看他。

  看到第三眼,沈樵招架不住了。

  “那个、我听说有个人在找你。”

  “找我?”蒋婵想了想,继续道:“那很正常吧,不少人对我恨得咬牙切齿的。”

  还好她一直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收发信件或者其他杂事,都是沈樵替她做的。

  有人想查,也查不到她这里来。

  能让沈樵欲言又止好半晌,总不能是那个新进城的军阀头子吧。

  原先那位一脸横肉丝的军阀头子被人刺杀,凶手不明,如今接手奉城的,是一位面白微胖的中年男人。

  被人叫做林督军。

  蒋婵还没来得及向他开炮呢。

  “不是那些人,是你认识的。”

  沈樵一边说一边分碗筷,给自己手上找事做。

  蒋婵看他,怎么看怎么像有点心虚。

  她心里有了猜测,故意笑道:“那是谁啊,总不能是我前夫吧。”

  沈樵手上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表情更不自然了。

  “真是他?”

  他迟疑着点头,“嗯,他托了很多人在打听你的下落,说是之前和你有误会,现在他想明白了,想找你复婚。”

  沈樵越说越小声。

  蒋婵也抓到了重点,“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你找人盯着他了?”

  沈樵心虚得表情更明显,但还是承认了。

  “我听白曼音说了他的事,怕他来纠缠你,就想着让人盯着他点。”

  蒋婵以手托腮,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只是因为这个?”

  沈樵耳廓有些红了,他也知道他的做法不够光明磊落。

  可在娶老婆这件事上,光明磊落有什么用。

  “我……我也不想他再见你,他不配。”

  “正巧那条街上磨剪刀的吴四和我关系不错,我就让他把摊子搬到他门口了,大事小事,什么事都能知道些。”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沈樵一边给她扒青橘子一边道:“还知道他和钱庄那个钱老板签了抵押,两个月,他要是再还不上欠款,他住的那套房子就要被钱庄收走了。”

  “我还知道他这人要脸面,缺钱缺的吃不上饭,也不想着跟他那帮朋友开口周转,就盼着能跟你和好,好让你替他还债。”

  说着,他还不忘下个总结踩他一脚。

  “真是个不要脸的小人,这样没有担当不负责任的男人可不能要啊。”

  “所以,今天有人打听到这附近,说在这附近看见过你和刘姨,被我想办法给打发了。”

  他眨巴眨巴眼,看蒋婵没生气才放下心。

  蒋婵也眨巴眨巴眼,问道:“那什么样的男人能要?”

  沈樵沉默了几秒,最后笑着说:“能给老婆剥青橘子的,可以要。”

  说着,他抓着蒋婵的手,把她得手掌摊开,剥好的青橘子被放在她的手心。

  青涩的酸气带着特有的清香钻进鼻子,勾的人口舌生津。

  蒋婵掰了一瓣扔进嘴里,愣了一秒,她偏过头。

  藏住了自己的龇牙咧嘴。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酸的橘子!

  过了那个酸劲,她硬着头皮咽下,又掰了两瓣,递到了沈樵嘴边。

  “我觉得能给丈夫喂橘子的老婆也可以要。”

  沈樵的眸光像夜里点起来灯笼,他毫不犹豫的张口,把那两瓣橘子吃进嘴里。

  “啊……好酸!”

  他最不能吃酸,这一下酸得他一张脸都抽搐到了一起。

  蒋婵笑出了声。

  听着那笑声,他还偏偏舍不得吐出来。

  硬生生把那两瓣橘子吃下后,白曼音从门外进来了。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蒋婵又掰了两瓣橘子,“正聊他会挑水果,这橘子买的可甜了,你尝尝。”

  白曼音出于对蒋婵的信任,毫不犹豫地把橘子扔进了嘴里。

  “啊啊啊!这橘子怎么会咬我舌头!”

  这场热闹持续到很晚。

  刘氏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得负担重的,晚饭是蒋婵特意煮的虾粥。

  她也没跟他们凑热闹,早早回了自己房间。

  透过窗户,她看见他们三个聊着笑着,就也跟着笑了起来。

  人生嘛。

  爱人难得,知己难得。

  像她这样老了老了,还有没有血缘关系的前儿媳愿意照顾赡养,更是难得。

  什么三从四德,规矩体统。

  她只后悔想开的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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