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有了回应。

  不是雷。

  不是光。

  也不是什么看得见的人影仙相。

  而是一缕风。

  极淡,极轻,像是从无穷高处漏下来的一口气,自那道被苏白一剑带开半寸的门缝之后,缓缓吹了出来。

  可就是这一缕风出现的刹那——

  整片高空,骤然变了。

  天青之光不再只是垂落。

  它开始流动。

  像门后那片更高处的天幕,终于懒得再只是“看”,而是朝门前真正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

  苏白站在门前,最先感受到这股变化。

  那风还未真正落到身上,他手中青莲剑便已先一步轻鸣。

  嗡——

  剑鸣清越,却不似方才斩月时那般锋利。

  更像是警醒。

  也像兴奋。

  仿佛连这柄一路陪他问月、问海、问天的剑,都意识到——

  真正的“高处”,终于肯回头看这一眼了。

  “来了。”

  下方,百里东君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里却亮得吓人。

  司空长风沉声问道:“那是什么?”

  百里东君盯着门前那道越来越活的天青,声音压得极低。

  “回音。”

  “苏白先前问天,叩门,挑门,斩月——”

  “现在,天上回他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心头同时一震。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天……真会回人?”

  “平时当然不会。”

  萧瑟望着高空,眸色沉得像夜。

  “可苏白把门都劈开了。”

  “门都开了半寸,你总不能指望门后还跟没看见一样。”

  叶若依脸色微微发白,却仍轻声补了一句:

  “而且这次回的,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

  “更像是……规矩。”

  无心抬头望风,眼神难得正了几分。

  “高处不许人随便叩门。”

  “苏白既已叩到门前,自然得有人告诉他——门,不是那么好开的。”

  青莲剑阁前,李寒衣一直没动。

  可当那一缕风真正从门后吹出来时,她身侧三尺之地,霜气忽然无声铺开。

  不是她要出剑。

  而是她本能地,替那人把人间这一头,守得更紧了些。

  她看得出来。

  这一缕风,比方才莫衣那轮鬼仙法月更麻烦。

  因为月能斩。

  人能战。

  可风这种东西,最不讲道理。

  无形,无相,无定。

  偏偏又来自门后。

  高空之中,莫衣也抬起了头。

  他方才送月撞门、又见月碎门前,胸前法月已被斩去大半,气机明显跌落。

  可此刻,他眼里却第一次真正泛起了一抹惊色。

  他曾久居海外,最接近“高处”。

  所以也最明白,门后这缕风意味着什么。

  “不是杀意。”

  莫衣缓缓开口。

  “但比杀意更重。”

  苏白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听你这意思,我这算是把人家惹烦了?”

  莫衣望着那道门缝,沉默一瞬,点头。

  “算。”

  苏白啧了一声。

  “这就小气了。”

  “我不过是问个路,顺手砍个月亮,至于吹我?”

  莫衣:“……”

  下方众人:“……”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

  可偏偏,也就是这一句,把原本紧得发死的气氛,硬生生扯开了一丝人气。

  仿佛天再高,门后再玄,到苏白嘴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值得吐槽两句的事。

  下一刻。

  那缕风,终于真正落了下来。

  没有轰鸣。

  没有震响。

  只是轻轻一拂。

  可就是这一拂,门前那片刚被苏白一剑斩得清透的高空,竟瞬间像是被剥走了一层“势”。

  天青仍在。

  星辉仍在。

  可它们像是一下子远了。

  连苏白脚下那道由天青铺成的无形之阶,都在这一拂之下,开始寸寸发虚。

  像门后那片天,在用最平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你能走到门前,已经够了。

  再往上,不许。

  雷无桀看得头皮都炸了。

  “这……这怎么像是天在赶人?”

  “不是像。”

  萧瑟声音极低。

  “就是。”

  叶若依望着那一缕垂风,轻声道:

  “苏白先前能上去,是因为他把路打了出来。”

  “现在门后这缕风一来,是要把这条路——吹散。”

  司空长风脸色微变。

  “那小子若被吹下来——”

  “席位还在。”

  百里东君忽然接了一句,眼中光芒不减反盛。

  “可他这口刚刚提上去的气,就未必还能那么圆满。”

  “所以这一风,他不能退。”

  高空门前。

  苏白自然也看明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正在变虚的无形之阶,又抬眸看了看门缝后那片依旧看不真切的高处,忽然笑了。

  “有意思。”

  “月亮砍完了,开始拿风赶人。”

  他说着,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像是嫌这风吹乱了自己衣摆。

  “行吧。”

  “既然不让我站着问——”

  苏白五指一紧,青莲再鸣。

  “那我就顺着你的风,再往上走一走。”

  此言一出,莫衣瞳孔骤缩。

  下方百里东君更是猛地抬头,眼底亮光几乎炸开!

  “顺风?”

  司空长风一愣:“什么顺风?”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苏白,声音都隐隐发颤。

  “不。”

  “不是顺风。”

  “是借风——”

  “扶摇而上!”

  高空之中,苏白已经动了。

  他没有立刻出剑。

  而是闭上眼,任那一缕自门后吹出的天风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肩头,落在剑上,落在发梢。

  风本是来赶他的。

  可他偏偏不恼。

  反而像是在认真品。

  品这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有几分高,有几分轻,又有几分——能不能入酒。

  片刻后,苏白睁眼。

  眼底酒意未散,笑意却更亮了几分。

  “原来如此。”

  “门后的风,倒是比东海那边的好些。”

  莫衣看着他,忍不住开口:

  “苏白,这风不是给你借的。”

  苏白闻言,侧头看他。

  “借东西这事,本来就不用别人点头。”

  说着,他抬起剑,遥遥指了指门缝。

  “何况——”

  “它既然吹下来了,我为什么不用?”

  话音落下。

  苏白终于念出了新的诗。

  不高声,不长吟。

  只是很随意地,像月下饮酒后忽然想起了哪一句最对今夜心意,便顺口说了出来。

  “大鹏一日同风起——”

  第一句出口。

  那缕本该吹散他脚下无形之阶的天风,竟骤然一顿。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尾巴。

  下方,萧瑟眼神猛地一凝。

  “诗变了。”

  叶若依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借月,不是问天。”

  “是借门后之风,起门前之势。”

  苏白唇角一扬,剑身微抬。

  “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句落下的刹那——

  轰!

  那缕自门后吹落的天风,竟不再往下压!

  而是被苏白那一身酒意、诗骨与剑心一牵,骤然绕着他整个人旋转起来!

  风,本是逐客。

  可这一刻,它竟像成了他的座下云、身边势、剑上翼!

  高空之中,一朵极淡的青莲虚影,在苏白脚下再度浮现。

  而青莲之上,竟隐隐有一道更淡、更高、更难言说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鸟。

  像鹏。

  又像是一位本就该扶摇九天的谪仙,把自己的影子,轻轻投在了人间剑上。

  百里东君看得呼吸都乱了一瞬。

  “神话松了……”

  他喃喃出声,眼底尽是狂热与震动。

  “那一层门槛,真的被他撞松了!”

  司空长风都顾不上问清,只知道高空中那道青衫身影,已和先前又有不同。

  他仍站在人间这一头。

  可他现在,不像是在抗风。

  而像是在——

  驭风。

  莫衣死死盯着苏白,第一次真正失神了半息。

  他原以为苏白斩碎法月、门前立位,已是今夜极限。

  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

  这家伙根本就不肯老老实实停在门前。

  门后吹风逐他,他便要借风再起。

  “你……”

  莫衣刚吐出一个字。

  苏白已笑着摆了摆手。

  “莫先生,先别急着夸。”

  “等我上去一点,你再想想怎么低头比较好看。”

  莫衣:“……”

  就在这时,那股被苏白诗意牵住的天风,骤然一盛!

  像是门后那片高处,也意识到这门前之人并未被吹退,反而借风起势,于是风势猛然拔高三分!

  天青摇动。

  门缝轻震。

  苏白脚下那朵青莲,也在这一瞬被压得微微一沉。

  可苏白只是笑。

  他抬手,像是举杯。

  可他手中已无酒。

  于是他索性以剑代杯,对着门后那片看不清的高处遥遥一敬。

  “谢了。”

  “这阵风,够我再上半程。”

  说完,他一步踏出。

  这一踏,先前那种“踩着无形之阶往上走”的感觉,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人顺着那股天风,骤然拔空!

  不是冲。

  不是掠。

  而是扶摇。

  青衫起。

  剑随身。

  风自脚下生。

  苏白整个人,竟在门前那缕天风之中,再往上升了三丈!

  这三丈不多。

  可对今夜而言,意义却重得吓人。

  因为这意味着——

  门后那股本来要逐他的风,真被他借走了。

  “上去了!”

  雷无桀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劈了。

  无双看着那道扶摇而起的青衫,低声道:

  “不是上去。”

  “是飞。”

  无心轻轻一笑,眼底异彩流转。

  “先斩月。”

  “再借风。”

  “你苏师兄这是非要把门前这场架,打成一篇千古文章。”

  萧瑟却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高的身影,眼神复杂。

  “这已经不是一战得胜那么简单了。”

  “他是在拿莫衣、拿东海、拿天门后那一缕风——”

  “给自己垫路。”

  叶若依缓缓点头,眸中有惊,也有亮。

  “而且这条路,已经快被他踩成真的了。”

  高空门前。

  苏白扶摇再起之后,终于低头,看了眼下方的莫衣。

  后者立于门前不远处,胸前月空,青衣染血,却仍旧站得极稳。

  只是此刻,他看向苏白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半分最初西来压境时的俯视。

  只剩真正的平视。

  甚至——

  还要略低半分。

  苏白看着他,笑意风流。

  “莫先生。”

  “月我斩了,风我也借了。”

  “你这镇仙席,算不算坐实?”

  莫衣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

  “算。”

  这一字出口。

  青莲剑阁下方,青莲玉碑猛然一震!

  “镇仙”二字再度放光,这一次不止是凝实,而是带上了一层极淡的天青之色。

  像是连门前这一战、连莫衣这一声“算”,都被它真正吞了进去。

  从此以后,这两个字,不只是雪月城里的席位。

  也是天下眼中,一把真能镇仙的椅子。

  可苏白显然还没打算就这么收手。

  他抬头看了看门后那片越来越清、也越来越深的天青,眼里兴致更浓。

  “镇仙席坐实了。”

  “那接下来——”

  他晃了晃手中青莲,像是在思考下一口酒该怎么喝,下一句诗该怎么写。

  “我是不是该问问,这门后到底藏了些什么?”

  莫衣眼神一震,终于低喝出声:

  “苏白,够了!”

  “门已开,月已碎,风已借,你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

  “再往里探,不是问天,是犯天!”

  这话说得极重。

  下方众人也都心头一紧。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莫衣不是在吓唬苏白。

  是认真的。

  连李寒衣都微微抬了抬眸,眼底那抹松开的情绪再度绷起。

  她很清楚,苏白这人,平时最懒。

  可若真打起兴致来,也是最疯的那个。

  高空中。

  苏白听完,却只是偏了偏头。

  “犯天?”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颇有趣的词,忍不住笑了一声。

  “莫先生,你这话说得不太对。”

  “我从一开始,就只是站在人间,抬头问了几句。”

  他抬剑,剑尖缓缓指向门缝深处,语气仍旧松散,眼神却高得惊人。

  “是它一直不肯好好答。”

  “既然如此——”

  青莲剑上,先前那股借风而起的诗意、星意、天青,开始再一次凝聚。

  比先前更轻。

  却也更高。

  “大不了,我再问最后一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后那片天青,终于不再只是流动。

  而是猛地一沉!

  像有什么真正的“东西”,要顺着那道门缝,往外落了。

  高空震颤。

  门前天风骤乱!

  连苏白脚下那朵青莲,都在这一刻微微一晃。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对!”

  司空长风猛地转头:“怎么了?”

  百里东君死死盯着门缝,声音发沉:

  “刚才还是风。”

  “现在——”

  “是势。”

  萧瑟眼底寒光一闪,缓缓接上:

  “门后之天,终于不只是回音了。”

  叶若依望着高空,唇色微白。

  “它要真正落一层下来。”

  而高空之上,苏白却只是眯了眯眼,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像终于等到了一坛真正够劲的酒。

  “这就对了。”

  “光吹风,太没诚意。”

  他提着剑,立在门前更高处,青衫扶摇,眼底映着门后沉下来的那一层“势”。

  “来。”

  “让我看看——”

  “你这天,到底有多重。”

  下一瞬,门缝之后,天青大动。

  而苏白手中青莲,也再一次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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