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府大门外,禁军还在撞门。

  砰……

  一声重过一声。

  门闩已经裂开。

  院中下人四处奔逃,女眷的哭声混着甲胄碰撞声,整个霍府像一艘即将沉入深海的船,

  可霍老夫人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年幼的霍月,神色竟平静得可怕,

  苏怀远心中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老夫人……”

  “您先带着孩子走!”

  “霍府还有后门吗?我去引开外面的人。”

  霍老夫人摇头,

  “走不了……”

  “霍府四面,都已经被围了。”

  苏怀远脸色一白,

  “那便藏起来,等事情查明……”

  “查不明了。”

  霍老夫人打断他,

  她看向正堂方向,那里停着霍青的棺木,

  白幡在风中翻飞,

  棺中没有完整尸身。

  只有一副被马蹄踏碎的残骨,一件破裂的铠甲,还有那面染透鲜血的霍字军旗,

  “青儿已经死了,霍家也被定了罪。”

  “他们今日不是来查案的。”

  “是来灭门的!”

  苏怀远喉咙发紧,

  “陛下未必知道军令有假。”

  “只要有人把霍将军留下的话送进宫……”

  霍老夫人看向他,

  “谁送?”

  苏怀远一滞,

  三路进京核验军令的人,全都失踪,

  霍青临死前的血字送不进宫,

  霍府被重兵围困,此刻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霍老夫人苦笑了一下,

  “苏先生。”

  “你是读书人。”

  “总相信世间有道理可讲。”

  “可有些人下定决心要你死时,是不会听你讲道理的。”

  大门再次被撞响,

  咔嚓一声,

  粗重的门闩彻底裂开。

  霍月被吓得缩进祖母怀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瘪了瘪嘴,终于哭出了声,

  “祖母……”

  霍老夫人紧紧抱住她,眼泪落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月儿乖。”

  “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霍月还不懂“很远”是什么意思,她伸出小手,去擦祖母脸上的泪,

  “祖母不哭。”

  “月儿不怕,月儿不哭,祖母也不哭……”

  霍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脸上已经只剩决然,

  “跟我来。”

  她抱着霍月,转身往后院走,

  苏怀远站在原地,

  “老夫人……”

  “快!”

  老人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同他说话,

  苏怀远紧随其后。

  霍府后院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小佛堂,

  佛堂后长满枯草,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石板,

  霍老夫人挪开石板,露出下方一口被封住的枯井,

  井口很窄,

  周围长着青苔,木制井盖已经腐朽发黑,

  苏怀远看着那口井,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夫人,您要做什么?”

  霍老夫人别开脸,她把霍月塞进他怀里,

  “苏先生,带着月儿,下去。”

  苏怀远猛地抬头,

  “我不能!”

  霍老夫人握住他的手,

  “你能!”

  “你必须能!”

  “霍府今日,一个人都走不了。”

  “可你不是霍家人,我不能连累了你!”

  “而现在,我只能求你!”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大喊护住老夫人,

  还有刀剑撞在一起的声音,

  霍老夫人抓住苏怀远的衣襟,

  “霍家今日保不住了。”

  “青儿保不住。”

  “我也保不住。”

  “你若现在出去,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苏怀远眼睛通红,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

  “那便闭上眼!”

  霍老夫人厉声道,声音落下,她自己却先流了泪,

  她看向苏怀远怀里的孩子,

  霍月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母忽然凶了,

  小嘴一瘪,眼泪便掉下来,

  “祖母。”

  “月儿怕。”

  霍老夫人伸出手,手指颤抖着,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月儿不怕。”

  “祖母同你玩个游戏。”

  “你跟苏伯伯藏起来。”

  “藏好了,祖母便给你拿桂花糕。”

  霍月吸了吸鼻子,

  “爹爹也来吗?”

  霍老夫人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过了很久,才哑声道,

  “来。”

  “等月儿醒了。”

  “爹爹就来了。”

  苏怀远闭上眼,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霍老夫人看着他,神情忽然平静了,

  “苏先生。”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苏怀远摇头,

  “不。”

  “老夫人,您别这样说。”

  “禁军只是抄家。”

  “陛下或许还会查……”

  霍老夫人笑了一下,

  “你信吗?”

  苏怀远说不出话,

  霍家通敌的罪名来得太快,

  快到没有审,

  没有查,

  甚至没有给霍家申辩的机会,

  禁军已经围府,

  这根本不是查案,

  是灭口!

  霍老夫人一字一句道:

  “月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有拿过霍家的刀。”

  “没有领过霍家的兵。”

  “更没有通敌叛国。”

  “她只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苏先生。”

  她握住苏怀远的手,将他抱着孩子的手臂慢慢合紧,

  “带她活下去。”

  “不要让她姓霍。”

  “不要教她报仇。”

  “也不要告诉她,霍家是怎么死的。”

  苏怀远浑身发抖,“可她是霍家的孩子。”

  “正因为她是!”

  霍老夫人眼泪不停地落。

  “才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霍家的血活。”

  “我只求她平安。”

  “求她有人疼。”

  “求她长大后,可以像寻常姑娘一样。”

  “喜欢便笑。”

  “委屈便哭。”

  “嫁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不要日日想着,自己为什么活了下来。”

  她从霍月脖颈上取下一枚虎纹长命锁,紧紧塞进苏怀远掌心,

  “这是月儿出生时,她父亲亲手替她戴上的。”

  “你收好。”

  “若有一日……”

  她喉咙哽了一下,

  许久,才继续道:

  “若有一日,霍家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它便是月儿的身份。”

  苏怀远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长命锁,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老夫人。”

  “您和我们一起下去。”

  “等禁军离开,我带你们一起走。”

  霍老夫人却摇了摇头,

  “井下藏不住三个人。”

  “更何况,总要有人把井盖重新封上。”

  苏怀远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瞬间惨白,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抱着霍月后退一步,

  “您若不走,我也不走。”

  “苏怀远!”

  霍老夫人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她抓住苏怀远的手臂,

  那只手苍老、冰冷,却用了极大的力气,

  “霍家活不了了。”

  “我儿霍青已经死在边关。”

  “三十岁。”

  他守了西境十三年。

  最后却被人踏碎尸骨,连一副完整的尸身都没能回来,

  “他已经没有机会替自己说话了。”

  “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护不住满府的人。”

  “可月儿才这么小。”

  “她刚会走路。”

  “她连什么叫通敌都不知道!”

  霍老夫人看着苏怀远,一字一句道,

  “苏先生。”

  “不能因为姓她霍,便要跟着满门一起死?”

  苏怀远双眼通红,说不出话,

  霍老夫人的声音慢慢软下来,

  “我活不了了。”

  “霍家上下,也活不了了。”

  “老身只求你。”

  “替霍家留住这个孩子。”

  她看着哭得满脸是泪的霍月,眼底的不舍几乎要将人淹没,

  “带她活下去。”

  “不要教她报仇。”

  “不要让她从会说话开始,便记着霍家死了多少人。”

  “她若能忘。”

  “便让她忘了。”

  “给她换一个名字。”

  “给她找一个干干净净的身份。”

  “让她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不要让她背着霍家的血债长大。”

  霍老夫人的眼泪不断往下落。

  她却在笑,

  “只让她知道。”

  “这世上还有人疼她。”

  “还有家。”

  苏怀远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生生撕开,

  “老夫人。”

  “那您呢?”

  霍老夫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抬起头,

  望向已经哭声震天的霍府,

  “我是霍青的母亲。”

  “霍家主母。”

  “这个时候,我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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