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前院满是哭喊,

  禁军挨个搜查房间,将霍家男丁尽数斩杀,连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没放过,

  将女眷赶到院中,

  瓷器破碎声、箱柜翻倒声、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隔着井壁不断传来。

  霍月一直哭,

  苏怀远只能抱着她,轻声哄,

  她哭累了,便昏睡过去,

  醒来后,又问:

  “祖母呢?”

  苏怀远每次都说,

  “祖母很快回来。”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日。

  孩子开始发热,

  井底潮湿阴冷,

  她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嘴唇却发白。

  苏怀远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把她严严实实裹住。

  食盒里的糕点已经碎成了渣,

  他一点点捡起来,用掌心揉软,喂到霍月嘴边,

  霍月不肯吃,

  “苦。”

  她烧得神志不清,

  “有血。”

  苏怀远这才发现,

  井盖缝隙里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滴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摔碎的桂花茯苓糕上。

  那是霍老夫人的血。

  尸体一直压在井口。

  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渗落,将原本雪白的糕点染成暗红。

  苏怀远手指发抖,

  几乎拿不住那块糕,

  可霍月已经一整日没有进食,

  再不吃,她会死,

  他别无选择,

  只能掰下一小块,用井壁渗出的寒水泡软,一点点喂进霍月嘴里,

  孩子烧得昏沉,根本咽不下去,

  他便用手指撬开她的牙关,

  低声哄她:

  “月儿吃一口。”

  “吃了,祖母就回来。”

  霍月昏昏沉沉张开嘴,

  吃下那一小块糕,

  苏怀远低下头,眼泪无声落下,

  他这一生,再也没有忘记那味道,

  桂花的甜。

  茯苓的苦。

  还有怎么都洗不干净的血腥味。

  第三日。

  外面的哭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搬运财物的声音,

  有人高声清点霍府书画。

  有人争抢霍家库房中的金银。

  有人将霍青用过的长枪拖过石阶,枪尾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们像进入一座无主的宅子,

  翻找。

  抢夺。

  焚烧。

  没有人在意井盖上还压着一具尸体。

  也没有人在意,井底还有一个书生和一个高热不退的孩子。

  第四日。

  食盒里的糕已经所剩无几,

  苏怀远不敢吃,全都留给霍月,

  自己只靠舔舐井壁渗出的雪水支撑,

  饥饿让他眼前发黑,他几次险些失去意识,

  每一次,怀里的孩子轻轻动一下,他又强迫自己醒过来,

  他不能死。

  他若死了。

  霍月也活不了。

  第五日。

  霍月已经不会哭了,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

  偶尔睁开眼,叫的也不再是祖母,

  而是一个模糊的“爹爹”。

  苏怀远将她抱得更紧,

  “爹爹在。”

  “月儿睡吧。”

  “爹爹在这里。”

  第六日。

  井外终于安静了许多,

  偶尔还能听见巡查士兵的脚步声,

  苏怀远几次想推开井盖,

  可只要上面传来一点响动,他便不敢动,

  他不能拿霍月的命赌,

  那一夜。

  他抱着孩子,背靠冰冷井壁。

  看着头顶那一道细小缝隙,

  低声道:

  “老夫人。”

  “我答应您。”

  “我不教她恨。”

  “不让她背着霍家的血活。”

  “我会给她一个家。”

  “让她做这世上最自在、最娇纵的姑娘。”

  他说到这里,眼泪无声落下来,

  “可是霍家的冤。”

  “我替她记。”

  “所有死去的人。”

  “我替她记。”

  “总有一日。”

  “我会让天下人知道,霍青没有通敌。”

  “霍家没有反。”

  第七日。

  井外终于彻底没有声音了,

  食盒里只剩下最后半块染血的糕,苏怀远把那半块全部喂给霍月,

  等了很久,

  确定外面再没有脚步声,他才扶着井壁站起来。

  七日不见天光,几乎没有进食,他的双腿软得厉害,

  试了数次,才终于碰到井盖,

  他用肩膀顶住木板,

  一下。

  两下。

  石槽很重。

  井盖上还压着霍老夫人的身体。

  苏怀远咬紧牙关,肩膀被磨得血肉模糊,

  终于将木板顶开一道缝隙,

  大雪后的冷光刺进井里,他几乎睁不开眼,

  又用了许久,才一点点爬出枯井,

  第一眼看见的,

  便是霍老夫人,

  她已经死了七日,鲜血已经干涸,脸上落满积雪。

  那只手,却仍旧扣着井盖铁环,

  手指冻得僵硬,无论苏怀远怎么掰,都不肯松开,

  像是她仍然知道,

  下面藏着霍家最后一个孩子。

  苏怀远跪在她面前,

  额头重重磕在雪地里,

  “老夫人。”

  “月儿还活着。”

  “我带她走。”

  “得罪了。”

  他用尽全力,才将老人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每掰开一根,

  便像是亲手撕开一段血淋淋的旧事。

  他重新下井,

  将昏迷不醒的霍月绑在自己背上,

  一步一步爬了出来,

  霍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白幡落在泥水里,灵堂被砸毁,霍青那口装着残骨的棺木也不见了。

  院中满是血,

  却没有一个活人。

  苏怀远跪在雪里,背上背着霍家最后的孩子。

  怀里藏着那枚虎纹长命锁,他朝着霍老夫人的尸身,

  朝着霍青被砸毁的灵堂,

  朝着满府死去的人,磕了三个头。

  “我苏怀远今日立誓!”

  “必将月儿视若亲女。”

  “只要我活一日。”

  “便护她一日。”

  “霍家忠烈之名。”

  “我也一定讨回来。”

  “若此生不能替霍家洗清冤屈。”

  “苏怀远……”

  他闭上眼,

  眼泪落进雪里,

  “不得善终!”

  ……

  风雪扑面而来,

  苏相脚下一滑,身体踉跄了一瞬,管家立刻伸手扶住他。

  “老爷!”

  苏相从二十年前的回忆里回过神,

  他的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

  雪地上的血印,也从长街一路延伸到了宫门之前。

  身后。

  霍家旧兵。

  阵亡将士遗属。

  受过霍家恩惠的百姓。

  还有无数自发披上素衣的京城百姓。

  整条长街,一片缟素。

  苏相缓缓推开管家的手,

  “不必扶。”

  他抱紧霍青的牌位,

  一步一步走到宫门前,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

  也落在霍青的名字上,

  苏相看着那三个字,

  许久,轻声道:

  “将军。”

  “二十年前,怀远没能把您的话送进宫。”

  “今日。”

  “怀远来迟了。”

  苏相赤脚立在雪中。

  朝着那座冰冷宫城,缓缓跪下。

  “罪臣苏怀远。”

  “替镇西大将军霍青。”

  “替霍氏满门。”

  “替二十年前,死在西境却背负叛国之名的三万霍家军……”

  他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冰冷雪地上,

  “叩问——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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