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缓缓打开,风雪从门外灌入,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众人却在那一瞬间,齐齐感到一股寒意。

  苏怀远抱着霍青的牌位,赤着双脚,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脚底早已被冰雪和碎石割破,

  每走一步,便在金砖上留下一点血,

  红得刺眼,

  殿中群臣下意识让开,

  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敢出声,

  不过短短半日,这位往日里深沉难测、喜怒不形于色的当朝丞相,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他怀里却始终紧紧抱着那块牌位,

  仿佛那不是一块冰冷木头,

  而是来送一个故人,走完二十年前没能走完的路。

  沈夫人眼眶一红,缓缓别开脸,

  二十年前,霍家出事时,

  沈策刚奉命离京不久,

  等沈家得到消息,霍氏满门已经被屠,

  不是没人想说话,

  是皇帝根本不肯听,

  谁敢替霍家求情,谁便是同党,

  沈家那时也受制于人,

  她曾亲眼看着沈策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

  第二日出来时,他什么都没说,

  只把霍青送给他的一把短刀,封进了箱底,

  这一封,

  就是二十年。

  如今,那段谁都不敢触碰的往事,终于被人捧到了御前,

  沈润跪在母亲身侧,方才还有些苍白的脸,此刻也慢慢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萧云昭,

  萧云昭没有说话,

  男人站在殿中,亲王朝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沈润还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看见苏相时,停了一瞬,

  很短,

  像是早有预料,

  又像是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看着苏怀远一步步走到殿中,眼中的怒意也一点点攀升,

  今日先是沈润带兵入京,

  随后沈夫人击响登闻鼓,拿出当年救驾的血衣,

  现在,就连苏怀远也穿着孝衣,捧着霍青的牌位闯进宫中,

  他们一个接一个,

  都在逼他!

  逼他重新提起那个早该烂在二十年前的名字!

  逼他承认,当年那道朱批落错了!

  皇帝手指紧紧扣住御案边缘,

  “苏怀远!”

  “你也要逼朕?!”

  苏怀远走到御案前几步之外,

  将霍青的牌位放在自己身前,

  小心翼翼地摆正,

  又用袖口擦掉上面的雪,

  直到“镇西大将军霍青”几个字再无半点污迹,他才撩起素袍,直直跪下,

  额头重重落地,

  苏怀远双手伏地,额头重重磕下。

  “罪臣苏怀远。”

  “叩见陛下。”

  皇帝眼底骤然一寒,脸上刚刚因沈夫人那番话生出的动容,此刻已经尽数化作阴沉,

  “罪臣?”

  “你还知道自己有罪?”

  苏怀远慢慢抬起头,

  脸上没有畏惧,

  只有一路风雪留下的苍白,

  “臣知道。”

  “欺君。”

  “暗查旧案。”

  “隐瞒真相。”

  “借太子之手行事。”

  “利用沈家,也利用昭亲王。”

  “这些罪,臣都认。”

  皇帝冷笑,

  “沈家的假调令上,有你内阁的印。”

  “传令人死在苏府箭下。”

  “如今你又捧着霍青的牌位进宫。”

  “苏怀远。”

  “你究竟想做什么?”

  苏怀远声音不高,

  没有嘶喊,

  也没有痛哭,

  可每一个字都像从血里捞出来,

  “陛下!”

  “霍青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

  “所以今日……臣,替他开口!”

  殿中一片死寂,

  不少老臣低下头,不敢与苏怀远对视,

  皇帝死死盯着苏怀远,

  “你替他开口?”

  “苏怀远。”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苏相轻轻笑了,

  “臣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霍青当年收到的军令,若是假的。”

  “他冤不冤?”

  皇帝面色冷硬,

  “霍青是否有罪,二十年前便已经查清。”

  “密信、金银、人证俱在。”

  “如今只凭一枚相似的旧印,便想替他翻案?”

  “你当朝廷审案,是儿戏吗?”

  苏怀远点了点头,

  “臣知道。”

  皇帝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苏怀远继续问:

  “可臣没有问案子能不能翻。”

  “臣只问陛下。”

  “若军令是假的。”

  “霍青他,冤不冤?”

  皇帝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军令是否为假,尚无定论。”

  “陛下心中当真没有定论吗?”

  “放肆!”

  皇帝猛地拍案,

  “苏怀远!”

  “你今日身穿素缟,带着罪臣牌位闯入宫中,已经是大不敬!”

  “宫门外聚集百姓,旧部哭闹。”

  “你还敢说不是逼宫?”

  苏怀远眼底浮起一丝悲凉,

  “臣若想逼宫。”

  “便不会只带一块牌位。”

  皇帝冷笑,

  “你以为你带来的只是牌位?”

  “外面跪着的那些人,便不是刀?”

  “百姓的嘴,便不是刀?”

  “你利用霍家旧部,煽动民怨。”

  “还敢说不是逼朕?”

  苏怀远看着他,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原来也知道。”

  “百姓的嘴,堵不住。”

  皇帝脸色骤变,

  苏怀远道:

  “二十年前,霍家满门被诛。”

  “没人敢替他们说话。”

  “因为说一句霍青无罪,便会被当成反贼同党。”

  “所以陛下以为,天下人都信了。”

  “可今日,他们只是看见一块牌位,便自发披麻戴孝,跟着臣走到了宫门前。”

  “陛下觉得,这是臣煽动的?”

  他摇了摇头,

  “不是。”

  “是因为霍家当年做过的事,有人还记得。”

  “霍青救过的人还活着。”

  “霍家军护过的百姓还活着。”

  “他们只是沉默了二十年。”

  “并不是忘了。”

  御书房内,无人敢喘大气,

  皇帝冷冷道:

  “朕当年依照证据定案。”

  “他军中搜出的密信是真的。”

  “西岭失守是真的。”

  “边境百姓死伤无数也是真的。”

  “仅凭今日出现的一点疑处,便要朕推翻当年所有定论?”

  “你未免太天真。”

  苏相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愤怒,

  是失望,

  “臣只是在替一个死人,问一句他生前没来得及问的话。”

  皇帝不答,苏相也不催,只抬手扶住霍青的牌位,

  过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霍青十二岁从军。”

  “守了十三年边关。”

  “他的两个兄弟,死在北狄刀下。”

  “他自己三十岁,死无全尸。”

  “陛下说他通敌。”

  苏相看着皇帝,那双已经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那臣倒想问。”

  “霍青究竟图北狄什么?”

  “图他们杀他全家?”

  “还是图他们将他的尸身,踩成一滩烂泥?”

  皇帝喉结动了一下,

  脑中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的画面,

  霍青年轻时不爱穿朝服,

  总说衣袖太宽,骑马不方便,

  他从西境回来述职,身上还带着伤,进宫时却笑着说没事,

  他说西境的酒太烈,等下次回京,一定要同沈策、邱烈一起,把皇帝藏在府中的好酒喝空,

  那时候,他还不叫陛下,

  只叫殿下。

  可那些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便被皇帝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动摇,

  一旦承认霍青冤,

  便等于承认他当年亲手批下的满门抄斩,是错的。

  也等于承认这二十年来,天下人骂错了一个忠臣。

  而他这个皇帝,

  护住了真正的凶手!

  皇帝冷声道:

  “够了。”

  苏相没有停,“陛下还没有回答臣。”

  “朕让你闭嘴!”

  皇帝猛地将御案上的折子扫落,

  纸张散了一地,

  “来人!”

  殿外禁军立刻涌入,

  “将苏怀远拖出去!”

  “卸去相位!”

  “押入大牢!”

  两名禁军上前,

  苏相仍旧跪着,

  没有反抗,

  仿佛从踏进这道门起,他便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可就在禁军伸手之前,

  一道玄色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萧云昭站在苏相身前,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

  两名禁军便不敢再上前,

  皇帝死死盯着他,

  “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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