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榆城那边,尹督军的事虽然散出来了,但真关心这事的,还是那些报馆。

  各路人马之中,只有徐大帅派人过问过这事儿,其他人那边都没动静,他们好像都不认识尹督军这个人似的————」

  李运生把调查结果跟张来福说了,一边说,还一边看着身边的黄招财。他担心张来福中邪了,特地把黄招财从锁江营给叫了过来。

  黄招财仔细观察着张来福,没看出什麽异常。

  张来福面无表情看着李运生的调查结果,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尹督军手下那群兵在干什麽?没有闹事吧?」

  军营里的事情,李运生也查了:「起初有几个人嚷嚷着要给尹督军报仇,後来就没动静了,现在军营里主事的是参谋长魏绍武,这人做事倒挺守规矩,一直宣称等待沈大帅的命令,目前没有其他行动。」

  「魏绍武?」张来福不认识这个人,「他为什麽能当参谋长?是不是因为他人品特别好?」

  这还把李运生给问住了,人品这事从何说起?

  来福应该是想问这人的能力。

  李运生也调查过魏绍武:「魏绍武追随尹督军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帮尹督军打过几场胜仗,在和沈帅交手的过程中,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但魏绍武指挥得当,保全了尹督军的主力部队,这个人确实有真本事。」

  「有真本事的人好呀!」张来福竖起了大拇指,「有真本事的人就该当参谋长。」

  一看张来福这个反应,黄招财放心了:「来福肯定没中邪,说的话都在理上,你这是多心了。」

  「谁说我中邪了?」张来福看了看黄招财,「不要听别人造谣,我也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怎麽可能中邪呢?」

  李运生神情凝重,他觉得来福的逻辑有些问题,中邪和本事之间没什麽必然联系。

  黄招财觉得来福的想法完全正确:「有真本事的人都能防住邪祟,能防住邪祟就不会中邪,这话说得没毛病。」

  「没毛病吧?」张来福看着黄招财,像看到了知音,「招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有本事的人?」

  黄招财最佩服的人就是张来福:「你的本事那还用说?咱们兄弟几个走到今天,全都靠着你,你是真正的当世豪杰,人中龙凤!」

  一听这话,张来福满脸春风:「这才是我兄弟说出来的话,能带着兄弟们一起享福,这就是真本事。可我这麽有本事的人,为什麽没当上参谋长呢?」

  黄招财眨了眨眼睛:「这个,这个吧,这个话说得就有点毛病了。」

  张来福一皱眉:「这有什麽毛病?刚才不还说了吗?有本事的人才能当参谋长,我有这麽大本事,为什麽没当上参谋长?」

  李运生见张来福状况不对,赶紧岔开话头:「来福,你不用当参谋长,你已经是督军了。」

  张来福还真就和参谋长这事儿卯上了:「你先别说督军的事,咱就说参谋长的事,我这麽大本事,为什麽不能当参谋长?」

  「这个,是呀,为什麽呢?」黄招财一时间也想不明白。

  李运生推了黄招财一下:「你别想为什麽,你先看看来福到底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他确实没中邪,」黄招财也看不明白了,「运生,你是大夫,你先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李运生早就看过了:「来福没病,他要真病了,我早就下药了。」

  两人正在争执,柳绮萱送来一封书信:「一位叫秦元宝的女子到了三河口,要和张督军商议航运的事情。」

  张来福看了看柳绮萱:「你和张督军商议吧,我先出去转转。」

  柳绮萱不知道这是什麽状况,李运生把张来福拽住了:「元宝姑娘来了,秦元宝,你忘了吗?」

  黄招财也在旁边提醒:「元宝姑娘跟你一起出生入死,当时在油纸坡,咱们一块打的宋永昌,你还没记起来?」

  「我想起来了!」张来福一脸兴奋,「宋永昌,他是个弹棉花的,这个人我记得。」

  黄招财一跺脚:「你想宋永昌干什麽?咱们说的是秦元宝,秦元宝到三河口了,你还不过去见见她?」

  「去见见她?」张来福有些犹豫,「现在去,合适吗?」

  黄招财觉得没什麽不合适的:「你和她有过命的交情,她来找你了,你还能不见一面?你要是不能回三河口,让她来药山府也行。」

  张来福觉得不妥:「她现在要在三河口谈生意,你让她来药山府做什麽?不如这样,我给福运公司写封信,让他们多给元宝一些照顾。」

  「就写封信?」李运生愣住了。

  黄招财站了起来:「来福,你不想见她?」

  张来福想了想:「要只为生意上的事儿,写封信就够了。」

  「这是生意上的事儿麽?」黄招财一赌气,转身走了。

  来福可能是真病了,但这话听着实在太紮心。

  出生入死的情谊,来福怎麽可能给忘了?

  李运生没走,他觉得张来福状况不对。

  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张来福腮帮子都哆嗦。

  他真把秦元宝忘了?

  哪怕忘了他自己姓什麽,他也不可能忘了秦元宝!

  张来福也想去三河口看看秦元宝,可这个状况怎麽去?

  他现在连句话都说不清楚,自己脑子里有好几根不受控制的弦在来回乱转,他不知道自己下一秒钟会说出什麽样的话,会做出什麽样的事。

  张来福叹了口气:「运生,不用给我看病,也不用驱邪了,这事只有我自己能处置。」

  李运生放心不下:「是不是你身上的手艺又冲突了?」

  张来福看了看墙边的琵琶:「有一门手艺长了,其他几门手艺都想跟着长,有的想把自己从阴绝活里拽出来,有的觉得自己本事大,还想再往前走一步,一堆手艺连撕带扯,都快把我扯零碎了。」

  李运生知道张来福身上有多少手艺,也知道这事儿有多严重:「你打算怎麽办?」

  「没别的办法,」张来福看向了窗外,打定了主意,「先把一门手艺存住,要是缓不过来,就再存一门。

  7

  深夜,张来福把粉盒子和油灯摆在了桌上,准备存手艺。

  闹钟今天很争气,给了张来福一个两点,存手艺的过程中一旦出了状况,张来福能及时向她们姐几个求助。

  动手之前,张来福又和粉盒子确认了一遍:「阿盒,我真就不能指定一门手艺存进去吗?」

  粉盒子转了转盒盖,把粉扑抽了出来,给张来福擦了擦脸:「阿福,我们姐几个谁不疼着你?谁不宠着你?要真有办法,姐姐我能不帮你吗?

  存手艺用的是万生万变之理,万生万变里就没有定数,能存住哪门手艺只能看运气,实在不行,咱们就得多存几次。」

  油灯挪到了张来福近前,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照在了张来福脸上。

  「阿福,我行的。」

  张来福看了看油灯:「你能存住我想存的那门手艺?」

  油灯的灯光轻轻跳了跳:「我一定行的!」

  粉盒上下打量着油灯,她一直觉得油灯是个挺懂事的姑娘,今天她说这话是什麽意思?

  「妹子,干什麽呀?争宠吗?我刚说完万生万变的事,你就跟阿福说这个?

  你的意思是我骗他了?」

  油灯转向了粉盒子:「姐姐,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试一试,我真心想帮阿福。」

  「是,就你真心,你是好姑娘,姐姐是坏女人,你试试吧。」粉盒子把粉扑收了回来,不给张来福擦脸了,她走到一旁赌气去了。

  张来福拿了灯油,添在了灯碗里,等油灯觉得时机合适了,张来福割开掌心,往灯碗里滴了两滴血。

  血液和灯油混在一起,张来福很快和油灯之间有了感应。

  灯油轻轻荡漾,张来福的身体轻轻晃动,过了二十多分钟,张来福猛然一哆嗦,油灯的火焰跳了两下,手艺被存住了。

  粉盒子虽说置气,但还是看向了张来福:「存了哪门手艺?真是你心里想的那门吗?」

  张来福神色茫然,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哪门手艺被存住了。

  他从袖子里甩出灯笼骨,三两下折成一盏灯笼,立在了身边。

  灯笼摇晃着灯笼头,先跟张来福打了招呼:「爷们,我在呢。」

  张来福拿起油纸伞,一转一挑,油纸伞飞上半空,绕着张来福转了好几圈。

  破伞上天,修伞的手艺也在。

  金丝紧张了起来,碰了碰身边的铁丝,两人一起看向了墙上的琵琶。

  不等张来福起身把琵琶摘下来,琵琶琴弦响了,自己先出了声音。

  这是琵琶和张来福之间的感应,张来福的评弹手艺涨了,和琵琶之间的情分也不一样了。

  琵琶从墙上自己飘了下来,浑圆的琴身,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张来福的腿上。

  闹钟挺生气的:「她天天就这麽往腿上坐,真不知羞!」

  连水车子都不得不感慨一句:「琵琶这身段,该宽的宽,该窄的窄,还没那麽多棱角,就该在怀里抱着。」

  这三门手艺都在,那被送出去的是哪门手艺,大家心里都有数。

  金丝不相信这是真的,她在张来福身边转来转去,依旧活动自如:「阿福,我也好着呢,我身上的手艺也在。」

  铁丝没有乱动,她知道状况不一样了。

  要动也能动,要打也能打,但她现在和金丝只能算是厉器,和之前手艺附身心到艺到的境界差得很远。

  粉盒上前安慰了一句:「妹子,别难过,谁让你这身段不够圆润。」

  这话说得没错,一家人里身段最不圆润的就是金丝和铁丝。

  「就因为身段麽?阿福,你是那种看重身段的人麽?」金丝越想越委屈,「你怎麽能把我们的手艺给存了?我们姐妹可是最能打的!」

  张来福严肃地看着金丝:「没听粉盒姐姐说吗?万生万变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存哪门手艺也不是我能做主的,这只能看运气。」

  金丝不答应,扯着张来福的衣襟,一个劲儿地哭喊:「我不管你看运气还是看身段,你反正不能把我们的手艺给存了!

  真遇到狠人,没有我们姐妹,你怎麽打?你去找油灯姐姐,再存一门手艺,赶紧把我们的手艺放出来!」

  琵琶看了金丝一眼,语气冰冷地说道:「阿金,跟来福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分寸,你撒泼的样子挺招人嫌的。」

  「贱人,我勒死你!」金丝一跃而起,缠在了琵琶的琴颈上。

  琵琶有琴弦抵挡,本来勒得不疼。

  可不疼,她也得装疼。

  琵琶在张来福的怀里,用力挣紮着身子,琴弦颤动,发出了幽怨的哭声。

  「福哥,我疼!」

  闹钟越看越生气:「琵琶这贱蹄子,心思还挺毒。」

  水车子晃了晃水柜:「这可不能说她毒,顺架爬蔓,金丝一直把她当架子,她跟了来福这麽长时间,才学会说话,而今得了宠,肯定得报复回来。」

  张来福把金丝从琵琶上摘了下来:「你别在这胡闹了,刚存进去的手艺,我也取不出来,要是再往粉盒里存,我又少了一门手艺,这就更不能打了,事情就这麽定下了。」

  金丝抱着粉盒子连哭带喊:「姐姐,你帮帮我,你给评评理,打仗的时候,哪次不是我冲在前头,来福这个没良心的,怎麽能这麽对我————」

  粉盒劝住了金丝,可她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张来福把拔丝匠的手艺存给了油灯之後,他的头脑明显变得清晰了。

  这个道理很好理解,纸灯、修伞、评弹,这三门手艺层次相差不大,评弹还能做架子,拉扯其他两门手艺,只要能把拔丝匠的手艺存出去,就能最大程度地缓解手艺之间的冲突。

  这麽看来,张来福最想存的就是拔丝匠的手艺。可关键问题是,他想存,油灯就能接得住,这是赶巧了?还是油灯真有别的本事?

  粉盒子用粉扑在油灯身上蹭了蹭:「妹子,手段不错呀,这才第二回,你就知道阿福想要什麽?」

  油灯还挺羞涩:「姐姐,不要笑话我了,我就是为阿福多用了些心思。」

  「是,就你用了心思,我就是个没心的!」粉盒子哼了一声,这油灯看着老实,说话还挺紮人的。

  张来福在屋子里默坐了十来分钟,头脑越来越清醒。

  他先给秦元宝回了一封信,让秦元宝等在三河口,生意上的事,会有人和她接洽,等过一段时间,张来福会去三河口找她。

  他还特地叮嘱秦元宝,生意不能谈得太快,放几艘船,留几艘船,心里得有数。要是生意谈得太快,事情办得太容易,反倒让人看轻了张来福的手段,也看轻了元宝的身份。

  生意上的事情得慢慢来,张来福心里有数。

  眼下当紧的事情是赶紧整理兵马和军械,准备接管枯榆城。

  接管枯榆城,不能空着手去,带走多少人,留下多少人,这事得和运生、招财商量,还得看看袁魁凤和竹诗青愿不愿意帮忙。

  袁魁凤很想去枯榆城看一看,但汤占麟不同意,他们奉命来药山府支援,如果一路跟着张来福去了西地,这就明显超出了袁魁龙给他们的任务范围。

  莽归莽,但汤占麟在一些事上分得很清楚:「来福,你要信得过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枯榆城,但你让我带兵去,这不行。」

  张来福当场就答应了:「你和凤爷还有应德跟我一块去枯榆城,遇到江湖上的事,还真得仰仗诸位。」

  汤占麟一琢磨,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劲。

  张来福又让黄招财带一路人马在身後接应,事都布置完了,人都散了,汤占麟才反应过来。

  他问赵应德:「你们两个跟我一块去了枯榆城,药山府这边的弟兄们怎麽办?这不就没有领兵的了吗?这事儿我得跟来福说清楚,咱们三个不能一块去。」

  赵应德把汤占麟拦住了:「别去说了,说了也没用,你不愿意带兵去枯榆城,说白了就是不信任来福,你都不信任他了,又凭什麽指望他信任你呢?

  咱们带着这麽多兵马留守在药山府,要是想在药山府弄点事情,你让来福怎麽应对?

  他在枯榆城争地盘,结果後院起了火,一旦出了闪失,枯榆城可能争不到,药山府到时候还丢了。前後围堵腹背受敌,这种事情,你觉得来福能不作防备麽?」

  汤占麟摆了摆手:「老赵,我觉得你想多了,咱们兄弟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o

  赵应德划开胸腔子,从里边舀出来一碗酒,递给了汤占麟:「老汤,我跟你说两句掏心掏肺的话!

  咱们兄弟把来福当朋友,可能真干不出来这样的事,你敢保证大当家的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吗?」

  这一句话,把汤占麟问住了。

  赵应德又问了一句:「如果龙爷真让咱们对药山府下手,你敢抗命吗?」

  汤占麟没有作声。

  赵应德笑了笑:「跟着张来福去枯榆城不是什麽坏事,至少有些为难的事不会落到咱们头上。」

  汤占麟端着酒碗,喝不下去:「不为难是不为难,可把手下弟兄都扔在药山府,我不放心呐。」

  赵应德笑了笑:「老汤,你也不用急着为这事操心,枯榆城那边还不一定是什麽状况,真要动手那天都不知道什麽时候了。」

  老赵说的每句都对,就最後这一句说错了。

  他以为这事儿离得还远,没想到两天之後,沈程钧下达了命令,让张来福立刻接管枯榆城。

  幸亏张来福准备得充分,命令下达当天,张来福带着袁魁凤、汤占麟、赵应德、竹诗青和常节媚一起出发,先行一步,前往枯榆城。

  黑妖放心不下:「师弟,你带的都是外人,他们要对你下黑手该怎麽办?我跟着你一块去吧。」

  张来福让黑妖留下了:「你和竹师兄留在药山府,把苦苓山上那几个人全都盯住,最要紧的是盯住阿苓和活络通。

  阿苓肯定有别的心思,她的心思到底在哪,你们千万得看清楚。活络通身上背着黑锅,没人逼他倒也没事,可一旦受了逼迫,难说这人会站在哪边。

  我把孙光豪和严鼎九留下来接应你们,你们千万多加小心。」

  一干事情叮嘱妥当,张来福把药山府交给了李运生。

  无论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能让张来福放心的人,首选肯定是李运生,有他守着药山府,张来福从不担心後院起火。

  当天夜里,张来福带着众人启程。六个人挤在轿子里,连吃带玩,连说带闹。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轿子很快就到了枯榆城。

  下了轿子,约定好了重逢的地点,轿子消失不见,张来福带着众人先找地方住下。

  这次跟张来福出来的都是江湖人,有些事不用张来福多说,他们都会处置。

  他们先来一步,就是为了踩盘子,这事对浑龙寨而言,属於主营业务之一,驾轻就熟。

  赵应德和汤占麟先到军营附近走了一圈,摸熟了路线。

  袁魁凤挑了合适的客栈,离军营不算远,也不算太近,不会惹人怀疑,出了事还有退路。

  竹诗青和常节媚也是江湖人,尤其是常节媚,她在篾刀林能经营起一个集市,江湖经验相当丰富。

  出去打探了小半天的时间,常节媚先回来了:「周围几家客栈都满客了,我花了些钱去跟店里夥计打听了一下,他们说最近来了不少买枯榆的木材商人。」

  张来福看向了袁魁凤:「你到客栈时是怎麽跟夥计说的?」

  袁魁凤笑了笑:「这事还真巧了,我也是这麽说的,我说咱们是来枯榆城买木材的商人,枯榆是好木材,来这买木材的人多的是,肯定没人起疑。」

  买木材的都把客栈住满了,张来福心里明白:「看来有不少人到枯榆城抢肉吃。」

  到了晚上,赵应德和汤占麟回来了。

  赵应德展开了一幅地图,这地图是他和汤占麟画的,画得既不规范,也不准确,但张来福一看就能明白。

  汤占麟指着地图说道:「他们这营盘改过,之前的印子我都能看出来,以前的营盘四面儿硬,能攻能守,现在的营盘三面儿硬,留出来一面,能守能跑。」

  竹诗青也回来了,她在黑市上转了一圈:「黑市上多了不少卖枪械的商人,有不少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

  一听这个,常节媚来了精神:「有这麽多好东西,要不咱们也去买点?」

  竹诗青白了常节媚一眼:「都什麽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黑市上为什麽枪多,你心里没数吗?」

  按照常理判断,黑市上枪多,证明现在局势很乱,枯榆城人人自危。

  可在场的几位都是行家,他们看事能多看一步。

  袁魁凤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黑市上枪多,就得想想枪是从哪来的,这些枪应该都是从尹督军的营盘里出来的,这些人想要跑路,这是给自己攒盘缠。」

  沈程钧说的没错,枯榆城被晾了这麽多天,这些当兵的都知道害怕了,现在他们不想打,只想跑。

  张来福胸有成竹:「现在咱们去把营盘接下来,应该能接得挺顺利。」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张来福现在是督军,说话得给他留面子。

  袁魁凤没那麽多顾虑,先开口了:「你为什麽觉得顺利?常姐姐不是说了吗,周围客栈都住满了,想来吃肉的可不止你一个,枯榆城的驻军要想找个靠山,可未必要找你。」

  张来福很有信心:「他们想来吃肉,得看打的什麽旗号,我是带着任命文书来的,沈大帅下的命令,枯榆城交给我了,咱们这叫名正言顺,他们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

  「名正言顺确实是不假!」袁魁凤也承认这一点,「可你这个名声,估计让他们放心不下。」

  张来福一瞪眼:「我名声怎麽了?」

  袁魁凤也瞪了眼:「现在外边都在传,他们说尹督军就是你杀的,他们要是跟了你,万一你来个斩草除根,让他们上哪吃後悔药去?」

  张来福很生气:「大凤子,你拍着良心说,我是那种人吗?」

  袁魁凤拍了拍良心,没说话。

  常节媚叹了口气:「大凤子那麽大的良心都不说话,我们良心不如她,我们也没啥好说的。」

  汤占麟给张来福想了个主意:「咱们选个合适的日子,直接进他们军营,把他们参谋长魏绍武给剁了,这营盘不就归咱们了吗?」

  赵应德给拦下了:「老汤,你怎麽想的?刚剁了一个大当家的,再剁一个二当家的?那以後谁还敢给来福做事?你这不逼着他们跑路吗?」

  汤占麟觉得自己想的没毛病:「多杀两回他们就不敢跑了,先从那参谋长开始往下杀,下边的协统、标统、营统带、队官全都杀了,一直杀到棚目,你看他们还跑不跑?」

  「一直杀到棚目?」赵应德都傻眼了,「那这营盘还剩什麽了?」

  「剩当兵的呀!」老汤真是这麽想的,「有当兵的就够了,要那些没用的干什麽?」

  竹诗青不同意:「要这麽杀下去,来福不真成魔头了?」

  「什麽叫真成魔头?他本来————」汤占麟看了看张来福,没有接着往下说。

  赵应德觉得这事情得做得稳妥一些:「来福,我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你现在下命令,让黄招财带兵往枯榆城走,但别走太快。」

  袁魁凤一皱眉:「你这什麽意思?你这是要吓唬枯榆城的兵?你越吓唬,他们不跑得越快吗?」

  赵应德点点头:「我就是想吓唬他们,就是要让他们跑,他们都跑乾净了,事情就好办了。

  来福,这些兵和你不是一条心,留在手里也没什麽用,他们跑了倒清静,反正枯榆城已经在你手里了,你还怕招不上来兵吗?」

  竹诗青觉得这主意不错:「与其赶尽杀绝,不如把他们逼退,反正一群乌合之众,留着也没有太大用处。」

  张来福不同意:「他们可不是乌合之众。」

  尹督军的个人爱好,张来福不做评价,但他手底下的兵确实能打。

  在沈程钧和徐英辉的联军的围攻之下,这支部队能保全自己,张来福怎麽可能把他们让给别人?

  这麽能打的一支部队,落在了别人手里,那又是什麽後果?

  思忖许久,张来福看向了常节媚:「姐姐,黑市的行情还能看明白吗?」

  常节媚在这事儿上可就不用谦虚了:「这叫什麽话?我开了多少年小集?黑市那点事怎麽能看不明白?」

  「既然能看得明白,咱们就和他们做笔生意。」

  常节媚思索了片刻,冲着张来福笑了:「买枪的生意是吧?这个我懂!」

  汤占麟觉得没必要:「来福,你这话说得都见外,你想要枪,咱们可以抢,这都自己家地方,你花那个钱做什麽?」

  赵应德给汤占麟倒了杯茶:「老汤,咱说的不是枪的事,这里边有人的生意。」

  汤占麟一听,满脸欢喜:「来福,你是不是要抓几个秧子?」

  张来福勃然大怒:「抓秧子做什麽?秧子吃你家大米了?」

  汤占麟赶紧低头喝茶,再也没提秧子的事。

  第二天一早,常节媚来到了木仓大街,在木市上转了一圈。

  木仓大街连着朔南江上的大码头,整条街有三里多长,石板铺就的路面,长年被骡马大车碾压,满地都是裂缝。裂缝里塞着碎木屑和锯末子,风一吹,带着一股木料独有的香味儿。

  街边全是木行铺面,西地的铺子讲究一个齐整,木行都是青砖矮墙,大大开的铺面,不少铺子在墙根地下码着一堆原木,还有大锯匠戳着大龙锯,帮着主家吆喝生意。

  枯榆城的局面虽然乱,但木仓大街车水马龙,人流不断,不少木行都派出夥计到街上揽客。

  这些夥计见人就打招呼,别管生意能不能做成,先混个脸熟再说。

  可有一类夥计架子挺大,不轻易开口,看见对路的人才上前搭话。

  常节媚对黑市的规矩非常了解,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做这行生意的人。

  她走到一名男子近前,没急着说话,先盯着这男子打量了一番。

  男子在地上蹲着,擡头看了常节媚一眼,随即起身,小声问了一句:「您买木材?」

  常节媚回了一句:「想买几根硬柴烧火。」

  男子一看生意来了,忙道:「您这是要买根柴火棒照亮,还是要买捆大柴生炉子?」

  这是在问常节媚买长枪还是买短枪。

  常节媚道:「家里人口多,想买几捆大柴。」

  一听是几捆大柴,就知道这是个大买家,夥计问道:「一捆柴火三十斤,您打算买多少?」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大宗生意,三十支枪起步。

  常节媚伸出一只手:「先买五十捆,火烧旺了,接着再买。」

  「五十?」夥计不敢接茬儿了,一捆柴火三十支枪,这是要买一千五百支枪。

  「客爷,您别说笑话,您是多大一家子人,能烧得了五十捆柴火?」

  常节媚拿出两块大洋,递给了夥计:「饭还没煮呢,就把我撑着了?我大老远来你这说什麽笑话?五十捆柴火到底能不能拿出来?你给句痛快话。」

  夥计把钱收了,一看这是正经来做生意的。

  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客爷,你这生意我做不了主,要不您跟我们掌柜的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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