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刚响第二下,郭石铺下的火已窜上床架。

  蓝白火舌贴地游走,绕过湿木,直扑墙角的复查工具箱。草垫一沾便炸开,浓烟瞬间压满前锋棚。门边杂役争着往外挤,有人摔倒,转眼便挨了数脚。

  沈砚冲到棚前,先闻到一股刺鼻油腥。

  “别泼水!这是旧械油,遇水会顺地淌!”

  提桶赶来的杂役硬生生停住。沈砚夺过木桶,将水全浇到两床破毡上。

  “赵瘸子守门点人,两人一排往外出!李柴带人铲雪填沙,先断火线!王三跟我开后墙!”

  他又看向陈九。

  “别进火场。记最先见火的人,记谁碰过油桶,记谁来得最晚!”

  赵瘸子拖着坏腿横在门边,拿木棍猛敲门框:“报铺位!谁敢挤,老子把他踹回去!”

  混乱的人群终于分出先后。

  外壕战活下来的几名罪卒也从邻棚冲来。他们还没编入临战队,却已经熟悉沈砚的口令,两人抬沙筐,一人拖伤员,主动接到李柴身后。

  火势快得反常。

  郭石那一铺先烧,火线却分成两股。一股钻向床底,一股沿墙缝直取工具箱。箱里存着北坡复查用的木尺、铁钎和副记。东西一毁,许豹便能说旧痕无法复验。

  阿梨抱着湿麻布赶来,头发上还粘着后灶草灰。

  “郭石没出来!”

  沈砚朝棚里看了一眼。正门已被燃烧的草垫封死,郭石铺位靠内,顶上横梁正在冒烟。

  “王三,撞墙!”

  王三提盾连撞三次,薄木墙裂开一道缝。浓烟喷出,他刚探头便被呛得弯腰咳嗽。

  阿梨将湿布塞给他,又把更厚的湿毡罩到沈砚肩上。

  “贴地走。郭石若昏了,先托下颌,别让灰堵住口鼻。”

  “你留外面接人。”

  沈砚俯身钻进缺口。

  棚内几乎看不见人,只有地面数道细长火线还在发亮。火油明显被人提前灌进木缝,又用碎草引向工具箱。

  放火的人既想灭口,也想毁掉北坡复查留下的器物。

  郭石倒在床架旁,左腿被翻落的木框压住,头发烧焦一角。沈砚摸到他颈侧尚有跳动,立刻拔出残妖刀斩向榫头。

  刀锋刚入焦木,头顶横梁便发出裂响。

  识兵听得见残械内声,却听不出一根燃烧的梁还能撑几息。沈砚只凭烟向判断横梁会向右倒,随即贴近床沿。

  “郭石,醒醒!”

  郭石毫无反应。

  沈砚劈断榫头,抓住衣领往后拖。断木却勾住郭石脚腕,火舌顺着裤脚窜起。

  王三从缺口爬进来,以盾面压灭火苗,再用肩膀顶住木架。

  “先送人!”沈砚喝道。

  两人将郭石推向缺口。阿梨抓住肩带,与外面两名罪卒合力把人拖出。

  墙角忽然一声闷裂。

  工具箱上方的隔板被烧断,箱盖弹开,木尺和铁钎滚到火边。两名来得最晚的军卒站在棚外,其中一人立刻喊道:“先抢复查证物!”

  沈砚没有回头。

  郭石还有半截身子压在火线旁。此时为几件死物放开他,正合纵火者的心意。

  “王三,用钩绳!”

  王三甩出盾后的短绳,铁钩勾住工具箱铜环。沈砚继续拖人,横梁轰然砸落,正压在两人方才停留的位置。

  火星贴着湿毡炸开。

  “拉箱!”

  李柴与两名杂役同时收绳。工具箱撞过焦木,被硬生生拖出缺口。箱角烧黑,封扣仍在。整根歪标白日已经送进巡防帐,箱里只留木尺、铁钎与复查副记,却同样不能任人烧毁。

  沈砚最后钻出火棚,肩上湿毡已烧出两个黑洞。

  阿梨没顾上看他,先剪开郭石衣领。郭石胸口几乎不起伏,口鼻尽是黑灰。

  她用湿布清掉灰污,让王三托高下颌,双手连续按压胸口。

  数息后,郭石猛地呛出一口黑痰,蜷着身子剧烈咳嗽。

  “活着。”阿梨声音发哑,“吸了太多烟,今夜不能再昏过去。”

  沈砚把两个杂役留给她,转身接手灭火。

  沙土从两侧压住油线,湿毡盖住床架,李柴带人拆掉相邻木墙。小半间营棚被烧塌,火总算没有蔓延到第二排。

  冯屠赶到时,胡子上全是霜。

  “守夜的人呢?”

  守夜杂役跪在雪里:“有人说军械房送来旧油桶,让我去外墙签领。我离开时还没起火。”

  “谁送的?”

  “披军卒旧袄,脸压得低,左脚像有些拖。”

  陈九一直没有进火场。他提着风灯绕到棚后,在踩乱的雪面上插下三根细枝。

  “来时右脚印深,说明提着重物;走时两边一样。左靴后跟缺一角铁掌,脚尖外撇。路从军械房旧料道过来。”

  他又指向墙根。

  “这里有窄桶压出的半圆痕。桶先放下,人再翻进棚内。”

  沈砚当即抬手:“围绳。记救火次序,记工具箱拖出的方位。巡防兵没到前,谁翻灰,谁在火场单上押名。”

  随火赶来的亲兵冷笑:“营棚失火,也配封场?”

  郭石躺在湿毡上,艰难抬手:“火……从我铺下起。白日许豹刚让我改证。”

  亲兵上前一步:“烧糊涂了,胡言乱语。”

  冯屠横起军棍,挡在他面前。

  “是不是胡话,让巡防问。这是我的营棚,烧的是我押过名的证人。谁先动灰,我先记谁。”

  亲兵停住了。

  韩百户派来的巡防兵很快封住现场。工具箱当众验过封扣,又补上一道巡防封条。

  鲁老头蹲到灰边,用铁片刮起凝结的黑脂,放到鼻前一闻。

  “洗旧械锈的废油。混了松脂、铁砂和碱灰,平日装厚壁短桶。雪关只有军械房旧料库还留这种东西。”

  沈砚以刀尖靠近油灰。

  【旧械洗锈油,燃性已变。】

  【来源器物不明。】

  兵炉能辨材质,认不出放火的人。真正能追下去的,仍是缺角靴印、旧料道桶痕和领用记录。

  阿梨忽然蹲到焦黑床脚旁。

  “这里有铁。”

  她没有伸手,先叫巡防兵和陈九一同看清,才用铁夹拨开裂木。

  灰下露出半截短钉。

  四棱钉身,钉帽残着一圈烧黑红漆。它不属于床板,而是嵌在一块炸裂的桶箍木屑里。

  巡防书吏将短钉夹入白布。鲁老头刮掉焦灰,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红漆之下,露出半枚展翅鹰纹。

  “封匣钉。”他低声道,“不是雪关营的封记。”

  短钉翻转,钉帽背面两个被烟熏黑的旧字,仍清晰可辨。

  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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