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那喧嚣吵嚷的声音终于散去了,只留下一地清冷空旷。

  失魂落魄的落霞仙子,脚步虚浮地跟在舒羞身后,踉踉跄跄走出了大殿。

  她那原本流光溢彩、紫气盈盈的裙裳,此刻仿佛也跟着主人的心境一般,黯淡了好几分,再不见往日的光华。

  三千万两白银,那可是她半辈子的积蓄,是雪月城多少年来财源滚滚的依仗……竟然就在这弹指一挥间,尽数换了主人!更叫她觉得屈辱的是,连她自己这个人,也一并输给了对方,成了那大魔头手底下的一名“护法”。

  舒羞偷偷瞥了落霞仙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眼,心里头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还不是她自找的。离阳胭脂副评的魁首,堂堂北凉郡主,不也是因为听潮亭里的一场赌局,成了魔教的军师么……

  到如今,更是成了教主床榻上的枕边人了!

  眼前这位半老徐娘,此刻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不过这种事啊,时日一长,怕是想赶都赶不走了!舒羞把语气放缓和了些,轻声细语地说道:“姐姐……呃,尹护法,请随我来吧。教主已经为您安排好了住处。”

  说完,她便引着尹落霞,一路往主殿群东边走去,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独立院落。白墙黑瓦,庭院里头栽着几株开得晚的梅树,虽然不似之前见过的那般殿宇奢华气派,却也别有一番雅致的韵味。

  “我就住在隔壁的院子,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唤我。”舒羞交代了这么一句,便留下眼神空洞洞的尹仙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怔怔站在庭院当中的尹落霞,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环境清幽静谧,屋里的陈设布置也十分考究,甚至比她在雪月城住的那座霞影阁还要精致几分。可眼前这一切,落在她此刻的眼里,却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囚笼。

  女子颓然地坐在冰凉的石凳上,一手托着香腮,痴痴地想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走进了书房。提起笔来修了一封书信,信上头只是简简单单说明,自己与逐鹿教主赌了一局,需要留在山中一段时日,让城里头不必挂念……

  她终究还是没那个脸面,写明自己已经输光了所有家当,更没脸说出自己成了魔教的护法!写完之后,她喊来外头伺候的丫鬟,低声嘱托了几句,又开口要了几坛烈酒。

  不大一会儿工夫,数坛广陵特产的“青阳魂”就被送到了院子里头。这酒性子极烈,寻常男子便是饮下三碗,都得醉上个一天一夜!素来豪气不输男儿的尹落霞,一掌拍开泥封,仰起头便往嘴里灌……

  那辛辣滚烫的酒液如同火焰一般,滚滚烧入喉肠深处,却丝毫也浇不灭心中那翻腾的苦涩与憋闷。“哈哈哈……想我尹落霞纵横赌场大半生,从未尝过一败。

  今日……竟栽得如此彻底!”女子一边狂饮不止,一边喃喃自语,笑声里头充满了自嘲与悲凉。“雪月城长老……北离女赌王……呵呵……如今竟成了魔教的鹰犬,真是天大的笑话!”酒水灌入愁肠,顷刻间化作万千纷乱的思绪。

  她想起年少时候,在千金台初露锋芒那阵子的意气风发,想起与司空长风那三场决定命运的对赌,想起在雪月城中与李寒衣对饮赏月的那些闲适时光……

  一桩桩过往,如今想来,竟如梦似幻,虚渺得很。落霞仙子越喝越醉,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伏倒在冰凉的石桌之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夜风轻轻拂过,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滴晶莹。分不清那究竟是酒水,还是泪珠。

  与此同时,教主寝殿之内。徐渭熊屏退了两名侍女和那红衣丫头,眸光清亮如水,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白衣教主。她到底还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和尹落霞那场赌局……你动了手脚,对吧?”顾天刹听了这话,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赞赏的笑意。“我家夫人果然慧眼如炬。”

  说话间,他迈步走上前去,很是自然地揽住了郡主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

  “没错。那‘万斤骰’材质极为特殊,能够隔绝高手的内力乃至神识的干扰。若是纯粹以赌术来论,十个我加在一块,也不是那位女赌王的对手。”

  徐渭熊娇俏地一笑,并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反倒是好奇地追问了一句。“那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魔头嘛,自然有些邪门的手段。”顾天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前些时候参悟道门元神修炼的法门,结合自身的魔功,略略有了些心得,悟出了一门叫作魔魇春秋的神通。”

  “魔魇春秋?”徐渭熊重复着这个带着几分邪气的名字。真不愧是“以魔证道”,这功法神通听起来果真是……与众不同。“嗯。”

  顾天刹耐心地解释道:“此法直指人心深处,能够惑乱人的神魂。可以在对方心神之中种下一颗‘魔种’,令其产生幻觉,或者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判断。”

  “方才,我便是用此术,让雪月城那位输了个倾家荡产。”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前些时候赠那游侠儿温华一场‘大梦’,也是此术的粗浅运用,令他沉浸在一段虚幻人生里头,借此来观察他的心性。”

  徐渭熊听得心中暗暗吃惊,这等操控人心、制造幻境的手段,简直叫人防不胜防。比起那些摧城拔寨的霸道武功,还要可怕得多!

  “这……这神通竟如此诡异?”“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些粗浅法门罢了。”顾天刹眼神微微一凝,沉声说道:“魔魇春秋若是修至大成境界,便如同道门神仙元神出窍,神游千里之外,于睡梦之中杀人!”

  “甚至能将对手的元神,强行拖入到自身构建的‘魔魇梦境’之中,在他最擅长的领域里头,以绝对的优势碾碎他的道心!”

  他之所以要苦心钻研此术,说到底,便是预备着用来对付那位擅长以元神出窍、在梦中害人的离阳皇室老祖——赵黄巢!

  此人心肠阴险毒辣,行事叫人防不胜防,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方能将他彻底克制!听得有些似懂非懂的徐渭熊,怔怔地望向抱着自己的这个“妖孽”。如今的这位白衣教主,修为真是一天一个样,气机稍稍一激发,便是开窍穴、孕气海,自成一方小天地。

  据道统典籍上所记载,能够提挈天地、把握阴阳的真人,若是能够随心所欲地闭窍关穴,那便是逍遥仙人了。此刻的顾大教主,身上就给人那种乘风御虚、飘飘然欲仙的感觉。

  一呼一吸之间,气海循环往复,真气便莫名地自行滋生。黄庭演妙理,谁道不长生,白虹乘龙直上大罗天……顾天刹沉默了一阵,淡然说道:“和你说些陈年旧事,想听吗?”二郡主美眸轻抬,饶有兴致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白衣教主双眼微微眯起,缓缓说道:“可知李淳罡当年为何下了斩魔台,便境界大退?”通晓江湖掌故的徐渭熊,还真不太清楚那桩往事,缓缓摇了摇头道:“你知道?”

  “李淳罡用剑,他剑意的极致,比那两袖青蛇犹有过之的,便是撞响天钟,洞开天门斩杀天人的那一剑。”“斩杀天人?”“不错!”

  徐渭熊打趣道:“杀得了你这尊天魔吗?”“你说呢?”顾天刹伸手捏着她的鼻尖,戏谑地一笑。

  随后又继续说道:“春秋时候,曾有剑道前辈嘲讽李淳罡,说既然这世上本无蛟龙,那他的这几剑屠龙之技,便只是个笑话罢了。”

  徐渭熊疑惑地眨了眨眼,刚想追问下去,顾天刹忽然反问道:“何谓天人?”“小女子见识短浅,自然不懂。”

  白衣教主嘿然笑了一声:“三教教义虽各有不同,但大道源流,根柢却是相同的。”“古人说易与天地准,所以能够包罗天地之道……这,便是天人的门槛。”“儒家圣人,道教仙人,释门活佛,概莫如是,而陆地神仙的说法,便由此而来。”“金刚出自礼佛,指玄赞的是道,天象则是溢美儒家,唯有陆地神仙,不分三教,一旦踏入此境,那便是神仙,便是天人。”

  满腹才学的徐渭熊,也只听得懂其中一部分。

  好奇地问道:“如今你已然踏入了陆地神仙的境界,那离着天人境,该是不远了吧?”

  顾天刹悠悠说道:“按照数百年前高树露的说法,一剑千里便是天人,但用不了多久,我的剑大概就会超脱那位忘忧天人制定的境界范畴。”

  不置可否的二郡主嫣然一笑,说道:“咱们还是接接地气,说回刚才李前辈的话题吧……”

  顾天刹脸上露出颇有些感伤的神色,说道:“当年齐玄帧飞升在即,正巧李淳罡上龙虎山,去为那濒死的绿袍儿求取仙丹。”

  “讲道理嘛,自然是鸡同鸭讲,谁都说不服谁,齐仙人便说要试一试那开天门的一剑,赢了,他便交出丹药,输了,当然是一切休说。”

  徐渭熊喃喃道:“李前辈输了?”

  “输了,从此李淳罡心中再无剑道,境界一泻千里。”顾天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叹声说道:“既然到头来杀不得天人,那这一剑便是空中楼阁了。”徐渭熊心神激荡,好奇地问道:“那齐玄帧,才是真正的神仙天人?”白衣教主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儒释道三家,龙虎山的齐玄帧算一个,道门真人到达陆地神仙境界,精神气在炉中相见,结成婴儿,可出窍远游千万里,八百年前吕祖飞剑千里斩人头,便是这个道理。”

  二郡主轻轻说道:“如此一来,这样的人物在世间还有敌手么?”

  顾天刹讥笑了一声,说道:“到了这等境界,谁还去理会俗世的纷争?譬如那位北凉世子,会去跟一个乞丐争抢那几个铜板的施舍钱么?”

  “再说了,能到此境界的人,谁的心性不是坚若磐石,与天地大道相契合?心思乖张者,早已堕入旁门左道,根本无法证道。”

  “那黄龙士,自诩黄三甲,武功智谋皆是当世超一流,可他何尝悟了?不是他不愿,委实是挟泰山以超北海,他不能啊。”

  徐渭熊轻轻哦了一声,笑眯眯地问道:“那你的证道之路呢?”“四教归元!”徐渭熊惊诧道:“以魔合道三教,你……”

  “这个嘛,日后再与你细细说,天色已晚,该做些正经事儿了……”

  说罢,顾天刹没等怀中女子反应过来,便将她轻轻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龙虎山,天师府。焦头烂额的当代掌教赵丹霞,面沉似水。望着山下那连绵数十里、旌旗招展的营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自从天师府发出“除魔卫道”的英雄帖以来,九州江湖响应者云集。原本大多数人都是奔北凉寻那顾魔头,或是直捣黄龙去了逐鹿山……如今倒好,顾天刹一句“端阳日约战龙虎”,天下皆知。

  所有人掉头跑来剑州道,等着白衣魔头自投罗网!此刻山脚下已聚集了上万“豪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每日人吃马嚼,开销如同流水……人家都是来给龙虎助威的,好意思不管吗?剑州大小客栈人满为患,住不下就跑来山下搭个帐篷。

  即便天师府底蕴深厚,财大气粗,那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吧?更别提维持秩序、调解纷争所耗费的心力……

  愁眉紧锁的赵掌教,那叫一个肉疼,赵丹坪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还有那魔教教主,他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祸水南引”,当真是好算计!“唉……”赵丹霞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虽说山中有两位老祖坐镇,但一想到那顾天刹前些日在青州的“壮举”,老天师心中便止不住地泛起忧虑。“瞧你这点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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