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几十道幽蓝色的真炁光芒消散,原本空旷静谧的竹林里,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这些平日里隐藏在阴暗角落、被正道忌惮的全性妖人们,终于在这千年道门的地界上,毫无顾忌地褪去了伪装,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人群前方,一个穿着破旧大褂、手里盘着几颗圆润珠子的干瘦老头率先往前走了一步。

  这正是全性里赫赫有名的炼器师苑陶,而在他身后半步,形影不离地跟着个流着哈喇子、体型如熊般健硕的傻大个憨蛋。

  苑陶左侧的空地上,站着四个气场截然不同的人。

  全性“四张狂”——刮骨刀夏禾、祸根苗沈冲、雷烟炮高宁,肠毒窦梅。

  这四人随意地站着,却让周围几个资历浅的全性门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后,还有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几分邪气笑容的“尸魔”涂君房,以及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顶着个反光寸头的胖子卞晏。

  光是此刻聚集在这片竹林里的核心骨干,就有十来个。

  随便单拎一个出去,都是能在异人界掀起一阵骚乱的狠角色。

  苑陶停下手里的动作,那几颗珠子在掌心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掀起眼皮,看向上首那个穿着道童服饰的少年,开口询问。

  “代掌门,这罗天大醮的决赛也打完了,天师府现在可是乱成了一锅粥。咱们筹划了这么久的计划,是不是该收网了。有什么吩咐,您就直说吧。”

  身披青色道袍的小羽子,此刻早已没了推轮椅时的那份乖顺。

  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扫过在场的众人。

  正是全性代掌门,龚庆。

  龚庆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着道袍的袖口,清了清嗓子。

  “罗天大醮确实结束了,咱们的计划也随时可以启动。不过在这之前,有个巨大的变数,咱们必须得提前解决。”

  “什么变数?”窦梅微微蹙起眉头,那张总是带着悲悯之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疑惑。

  龚庆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几分不容置疑。

  “必须派人,去牵扯住那个林墨的注意力。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有人把他从后山的核心区域引走。”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竹林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场的十几个全性妖人面面相觑,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把林墨引走?

  高宁脸上的慈悲笑容僵了一下。

  他抬起厚实的手掌,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大脑袋,圆润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代掌门,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啊。咱们今天虽然没去现场,但也听说了那边的动静。”

  “那个林墨,他能算是一般人吗?”

  高宁顿了顿,放下手,摊开双臂。

  “他那可是能随手一指炸穿赛场城墙、两巴掌拍碎王家神将的怪物。”

  “连东北大仙都被打跑了。”

  “他的实力,就算是放眼咱们全性内部,又有几个人能拍着胸脯说对付得了的。”

  “更别提是派人去牵制吸引他了。咱们这些人凑上去,要是不被他一巴掌给秒了,那都算祖上积德。”

  站在一旁的沈冲抬起手,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后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睛,此刻也满是凝重。

  “高宁说得没错。代掌门,想要牵制住那个林墨,绝非咱们这些人能做到的。”

  沈冲理了理西装的领带,继续分析。

  “除非,你能把丁嶋安请过来。”

  “以他那武痴的性子和两豪杰的实力,或许还能跟那个林墨周旋一二。”

  “咱们去,那叫添油战术,白给。”

  听到这两人的话,周围的其他全性门徒虽然没有出声附和,但一个个都把脑袋点得像捣蒜一样,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同。

  在这群无法无天的妖人眼里,杀人放火那是家常便饭。

  但他们坏,并不代表他们蠢。能在正邪两道的夹缝中活到现在,他们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敏。

  林墨在赛场上展现出的那种超出一代人的实力,早就成了他们心中的禁忌。

  明知道是个不可触碰的铁板,谁还愿意傻乎乎地往上撞。

  蠢人,在全性里可是活不长的。

  龚庆看着众人的反应,停下了摩挲袖口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以为我没找过他吗。我叫他了,但是他不肯过来。”

  龚庆的视线扫过树林,似乎想起了之前的通话内容。

  “丁嶋安说,这次袭击天师府,性质跟咱们以前小打小闹的情况不一样。”

  “他虽然是个武痴,做梦都想跟老天师打一场,但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趁着人家办罗天大醮去落井下石。”

  “他不来,我也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来。”

  戴着粗大金链子的卞晏摸了摸下巴上的一撮胡茬,咧开嘴发出一阵怪笑。

  “嘿,那这可就真没辙了呀。代掌门,咱们这群人里头,满打满算,有希望跟那个林墨过上几招的,也就只有丁嶋安这个豪杰了。”

  卞晏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除他之外,估计就只有那个十佬之一的那如虎能顶一顶。”

  “否则就咱们这细胳膊细腿的,我都不觉得有谁能扛得住那林墨的一根手指头。这活儿,太烫手,接不了一点。”

  竹林里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龚庆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偏执。

  “各位,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龚庆加重了语气,“如果你们不想办法牵制住那个林墨的话,咱们这次图谋天师府的计划,至少有七成的概率会彻底流产。”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但只要你们能想办法把他引开,哪怕只牵制他半个时辰,不让他来捣乱。”

  “那么咱们这次的计划,我敢保证,有八成的概率能成功。”

  苑陶眯起那双老眼,布满皱纹的脸庞冷若冰霜。手里的佛珠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代掌门,你这大帽子扣得可真够狠的。你不会是看那个林墨太棘手,想借此来要挟我们去当炮灰吧?还是说……”

  苑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你在这天师府潜伏了三年,事到临头觉得心里没底,所以提前找好这个林墨当借口,好掩饰你即将失败的无能?”

  这话一出,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丝火药味。

  憨蛋立刻上前一步,像一堵肉墙般挡在苑陶身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面对苑陶的质疑,龚庆并没有发火。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苑陶,胸膛微微起伏。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渴望知道甲申之乱的真相。”

  “为了这个秘密,我在天师府端茶倒水、伏低做小整整三年。我比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更期盼这个计划能完美收官。”

  龚庆的声音在竹林间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我不需要掩饰,更不需要借口。”

  “我只知道,不搞定林墨,我们三年的筹谋就会功亏一篑。”

  听到龚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在场的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眼底的神色变幻不定。

  最终,还是苑陶冷哼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松开手里快要被捏碎的珠子,甩了甩手腕。

  “行吧,看在你这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这件事交给我。”

  苑陶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其他门徒,“我会去联络山上其他分头行动的人,凑齐一波不怕死的去会会那个林墨。”

  “不管用什么手段,绝不会让他妨碍到代掌门你的大事。”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作声的夏禾突然轻笑出声。

  她随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胸前的一缕粉色长发,那张妩媚动人的脸庞上绽放出足以令百花黯然失色的笑容。

  “既然苑老都开口了,那算我一个呗。我对这位能把灵玉真人打得吐血嵌进墙里的林大高手,可是感兴趣得很呢。”

  夏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色。

  虽然她表面上笑得风情万种,但心里却早把那个敢对张灵玉下狠手的林墨给记恨上了。

  她就是要趁这个机会,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找点麻烦。

  站在另一侧的涂君房搓了搓下巴,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

  “嘿嘿,这事情听起来挺有意思。连东北柳仙都被打跑的超级新人,我也想见识见识,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斤两。”

  “算我一个,这活儿交给我,保准让他没功夫去管别的事。”

  涂君房对这种未知的强大存在,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探究欲。

  能把十佬逼得认怂的年轻人,他实在好奇对方的三尸是什么。

  见有这几位核心战力牵头,龚庆那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冲着苑陶、夏禾和涂君房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

  “好,那就拜托各位了。大家回去各自准备,明天晚上,听我号令,咱们统一行动。”

  交代完最后一句,龚庆没有再多做停留。

  他转过身,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深处的小径上。

  剩下的全性妖人们在原地商议了几句具体的细节,随后便如同一群觅食完毕的秃鹫,三三两两地散入林中,重新隐去了身形。

  而另一边,走在回小院路上的龚庆,步伐却并没有显得多么轻松。

  虽然已经把牵制林墨的任务安排了下去,苑陶和夏禾他们也答应出手。

  但他这心里,却始终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闷得慌。

  那个名叫林墨的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实在太过深不可测。

  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属于年轻人应有的异数。

  可是,他现在手中能打的牌已经全部打光了。

  除了这些人,他实在调不出多余的力量再去防备林墨这个变数。

  龚庆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蓝天和悠然飘过的白云。

  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的袖口,感受着布料的粗糙质感。

  希望明天晚上,一切都能按照预定的计划进行吧。

  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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