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所向,高空魔云一滞。

  风凌没有追。

  青铜古剑仍指魔尊,眼底杀意压到极深处。下一息,他左掌翻开,五色帅印自掌心升起,印光垂落,压住延津主楼、城门、渡口、伤兵营、残街五处乱线。

  “诸军听令。”

  他开口,声传全城。

  “城门归管宁。”

  “渡口归钟离云骥。”

  “高空归钟离霁。”

  “伤兵营归狐玲儿。”

  “主街、中轴、王旗,归姬凰。”

  “李延春,查地脉。”

  管宁提刀跃下晶舰,麒麟岩臂砸进城门缺口,数十头尸魔被震出城墙裂口。

  “兽军,往前!”

  “敢退半步,先吃管某一刀!”

  兽族先锋跟着冲下,重盾撞地,硬生生把城门外涌入的魔兵顶了回去。

  钟离云骥立在渡口残桥上,月白战袍已裂,仍抬手落令。

  “神域先锋,三列推进。”

  “第一列封河面,第二列护粮车,第三列抬伤兵。”

  “吴穹,晶舰余阵压渡口,不准魔雾回流。”

  吴穹满脸灰土,双手按住阵盘。

  “主炉余火不多。”

  钟离云骥眼神不移。

  “够半刻便够。”

  钟离霁已升至半空,白衣染尘,袖中锦带展开,四角空间折线同时锁住城上魔雾。

  “西北角裂口仍开。”

  “李延春,补一道算筹。”

  李延春跪在残墙边,指尖点过十七枚碎筹,咬牙回令。

  “给半息。”

  “半息后高空可封三十丈。”

  钟离霁抬眸。

  “够。”

  狐玲儿落在伤兵营前,九尾清辉扫过门口毒瘴。几个昏厥的秦卒被妖军拖回棚内。她一脚踢开挡路的断梁,声音又急又凶。

  “还能喘气的往里抬!”

  “药师先救喉脉,别管哭!”

  “哭声留到胜后!”

  一名楚卒抱着断枪,愣愣看着她。

  狐玲儿瞪过去。

  “看什么,救人!”

  楚卒猛地回神,扛起同袍冲进棚内。

  主楼半塌。

  墙上血泥与黑灰交错,残梁压住半面旧鼓。项燕战死处仍有红光未散,王樾断枪斜插在碎石间。方才还在等死的残兵,此刻被五线军令重新钉回阵内。

  姬凰登上主楼残阶。

  她一手握天子剑,一手抓起那面断裂的玄鸟王旗。旗杆已折,旗面烧去半边。她没有让人另换新旗,只把断杆插入墙缝,以凰火沿旗边一点点压住残焰。

  旗重新展开。

  下方诸侯残部乱成一团。

  齐军还在找本营,晋军不肯并入楚阵,郑陈残兵守着粮车不动。几名主将互相推诿,谁也不愿先把兵权交出。

  “王旗已立。”

  姬凰的声音从残楼上传下。

  “秦、楚守主街。”

  “齐军接伤兵营外线。”

  “晋军补北巷。”

  “郑、陈两部交出粮车,编入后阵。”

  齐将韩策抬头,脸色发白。

  “王女,诸军各属本国,临阵改编,恐有不便。”

  姬凰垂眸。

  “项燕死前未问不便。”

  韩策喉头一动。

  姬凰继续道:“王樾死前未问不便。”

  “延津百姓死守残屋,也未问不便。”

  她抬剑,剑锋点向主楼下堆积的断甲。

  “此刻起,军令归帅印,军心归王旗。”

  “擅退者斩。”

  “抢粮者斩。”

  “扰民者斩。”

  “传谣献城者,斩首悬旗。”

  郑国偏将还想开口。

  风凌从项燕遗躯前缓步走来。

  他没说话。

  五色帅印悬在他身侧,印下军纹一圈圈扩散。那偏将对上风凌的眼神,膝盖一软,当场跪地。

  “郑军听令。”

  陈军主将跟着跪下。

  “陈军听令。”

  韩策拔出佩剑,倒转剑柄,双手奉上。

  “齐军听王旗调度。”

  晋将沉默数息,终于低头。

  “晋军听令。”

  主楼下,项燕旧部突然齐齐举枪。

  “楚军听王旗!”

  秦卒紧跟着嘶声回应。

  “秦军听帅印!”

  起初只有数百人,随后扩至数千,再扩至全城。那些满脸灰血的残兵从墙角、井边、瓦砾后站起来,重新拾枪、拾弩、拾盾。

  “还能杀!”

  “延津还能杀!”

  “王旗没倒!”

  “帅印在城!”

  风凌抬手,五色印光一分为五,落入各线军旗。

  “钟离霁,封雾。”

  “已封。”

  “狐玲儿,清街。”

  “正清。”

  “管宁,城门。”

  “顶住了!”

  “钟离云骥,渡口。”

  “可守半刻。”

  “姬凰,中轴。”

  姬凰握紧旗杆。

  “中轴不退。”

  风凌终于转身,看向项燕遗躯。

  那位楚将仍跪伏在井边方向,胸前旧伤被魔矛贯穿,手指还扣着地面。死到最后一刻,仍朝着城南枯井爬去。

  风凌俯身,替他合上染灰的战甲扣。

  “项将军,路已开。”

  没有人接话。

  但项燕旧部全红了眼。

  一名老卒跪在地上,双手抓住碎瓦。

  “将军听得见。”

  旁边少年兵哑声道:“听得见。”

  姬凰从楼上下来,将断旗余布撕下一角,覆盖在项燕胸前。她手指微颤,很快又压住。

  “项燕守城有功,王樾死战有功。”

  “战后立碑。”

  “碑立城南。”

  “让后人知晓,延津不是靠城墙守住。”

  风凌点头。

  “先活到战后。”

  一句话压下满城悲意。

  李延春从城南方向踉跄奔来,手中算筹只剩三枚。他脸色极差,喉间全是血气,却仍把灵图铺在风凌面前。

  “少师,城南旧井有异。”

  风凌低头。

  灵图上,城南旧井处有一缕红光。红光下方却缠着细细黑线,正沿地下暗脉往北郊回流。

  钟离霁隔空落下,目光扫过灵图。

  “项燕唤醒了旧脉,但魔气没有退尽。”

  李延春点头。

  “黑线不止一条。”

  “一条向北郊,一条向东河口,还有一条绕回城底。”

  狐玲儿从伤兵营赶来,袖口沾满药灰。

  “这意思很简单。”

  “魔尊还没完。”

  管宁从城门方向走回,刀上黑血一滴滴坠地。他一听这话,直接骂出声。

  “这老魔把延津当锅了?”

  钟离云骥落在旁侧,目光沉冷。

  “不是锅。”

  “是门。”

  众人皆静。

  风凌看着灵图上三条黑线。

  他没有急着抬头找魔尊,也没有再冲出城外。五色帅印在他掌心缓缓转动,印光扫过城内各线。

  “先稳城。”

  管宁皱眉。

  “魔尊还在天上。”

  风凌回头看向他。

  “所以更要稳城。”

  “人一乱,门就开。”

  管宁咬了咬牙,点头。

  “懂了。”

  姬凰看向诸军。

  “传王旗令。”

  “各营按新编归阵。”

  “楚军收项燕旧部,秦军接王樾残阵,齐晋补街巷,郑陈运粮入库。”

  “妖军不得擅入民宅。”

  狐玲儿立刻抬头。

  “妖军听见没有?”

  一队妖族飞骑齐声应令。

  钟离霁补上一句。

  “神域先锋不得越过王旗线。”

  钟离云骥淡淡道:“纳日旧部听令。”

  吴穹在晶舰上咳了两声。

  “晶舰阵炮还能打一轮。”

  风凌抬头。

  “留着。”

  吴穹怔住。

  “留?”

  风凌目光转向高空魔云。

  “魔尊在等。”

  “等延津自乱,等旧脉反噬,等诸军争权。”

  “那一炮,留给真正落下来的东西。”

  城头之上,几名诸侯将领听到这话,神色连变。韩策低声道:“风盟主……不追?”

  风凌没有看他。

  “追上去,延津会乱。”

  “延津一乱,中州门开。”

  “魔尊杀不杀,今日不是第一件事。”

  韩策怔在原地。

  姬凰眼神微动。

  她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持剑少年,已经不只会斩敌。他开始把整座城、整条地脉、整片中州都压进掌心。

  风凌抬手。

  “传令。”

  “全城五线反推。”

  “不许抢功。”

  “不许乱追。”

  “尸魔清至城门三十丈即止。”

  “伤兵先走。”

  “百姓先安。”

  “旧井设三重护阵。”

  军令飞快传开。

  残兵重新列阵,踩过碎瓦,推过断梁,把尸魔从主街、北巷、渡口一点点压回外城。

  楚军喊项燕之名。

  秦军喊王樾之名。

  妖军低空掠过,清辉扫街。

  神域先锋降下星纹,封住一处处裂口。

  兽军顶盾开路,把倒塌城门重新撑住。

  延津残城,在这片废墟里,重新有了章法。

  高空中,魔尊冷眼俯视。

  那双红月般的眸子里终于多了一点波动。

  他看见风凌没有追。

  看见姬凰用王旗压住诸军。

  看见五族援军各归其位。

  看见那些本该崩溃的凡人士卒,又一次站成战阵。

  “人心。”

  魔尊低低开口。

  “终究碍事。”

  风凌抬头,与那双眸子隔空相对。

  魔尊缓缓抬手。

  不按向风凌。

  不按向王旗。

  而是向着延津地下,向着那几条仍在回流的暗脉,重重一压。

  轰——

  主楼残基猛地一震。

  城南旧井红光骤暗。

  北郊方向同时裂开三道黑线。

  东河口远处,隐隐有潮声倒卷。

  李延春手中最后三枚算筹齐齐炸裂。

  他脸色惨白,嘶声喊道:

  “地下还有第二轮!”

  风凌掌中五色帅印猛然下沉。

  姬凰一把抓住玄鸟王旗。

  钟离霁抬手封空,狐玲儿九尾展开,管宁岩臂砸地,钟离云骥重新拔剑。

  延津地面深处,传来第二轮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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