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一界 第六十九章:真相浮出

小说:自成一界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7-26 09:43:24 源网站:平板电子书
  凌晨四点半,何成局被身边人的动作弄醒了。

  陈雨桐从他臂弯里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但她掀被子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何成局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她光着的肩膀在空气里激起的鸡皮疙瘩。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衣服,手指碰到床边的搪瓷碗,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响,她立刻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她把T恤套上,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何成局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是墨蓝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多小时。陈雨桐背对着他坐在床边,弯腰穿鞋,T恤的下摆撩起来,露出一截腰线,脊椎骨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像一串埋在薄雪下的石子。他伸手在她腰上按了一下,她浑身一颤,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

  “你比我早。”何成局坐起来,靠在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昨晚剩下的半根烟还夹在烟灰缸边上,他捡起来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火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那道疤在火光里看起来像一条正在蠕动的虫子。陈雨桐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末日后第一个月的事,一个拿铁锹的男人从背后偷袭何成局,被何成局转身一刀捅进喉咙,那男人的铁锹在何成局鼻梁上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事后何成局跟她说,那道疤不是耻辱,是学费。末日教会他的第一课:永远别把后背留给任何人。

  她现在坐的就是他的后背方向。但她不是“任何人”。

  “你今天真要去图书馆地下室?”她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你昨晚已经问过三遍了。”何成局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套上裤子和夹克,走到办公桌边检查装备。射钉枪拆开擦了一遍,重新组装,上弦。那把没拆封的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起来拆了包装,装好弩弦,试拉了一次——拉力三十五公斤,有效射程三十米,近距离穿透丧尸颅骨绰绰有余。他把弩递给陈雨桐。

  “给我?”她接过来掂了掂,动作不算生疏。加入互助小组两个月,何成局教过她基本的射击姿势,但她平时用的是匕首和防身棍,弩是第一次拿实装。

  “地下室空间窄,射钉枪只能单发,换弹太慢。弩可以预先上弦,你在我身后负责掩护。”何成局从抽屉里拿出十二支弩箭,箭头是 hunting 用的三棱猎箭头,末日前从体育用品店搜出来的,每一支都被他亲手磨过,锋利得能剃汗毛。“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先喊再射。别射到我背上。”

  陈雨桐把弩箭一支一支插进腰间用胶带缠出来的简易箭囊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做手术前的器械清点。她忽然想起昨晚两个人挤在行军床上的时候,何成局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他说他对互助小组里每个女生都说过同样的话:“我不会让跟着我的人死在我前面。”她当时没有回应,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从末日里的任何男人嘴里说出来都是假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至少愿意信一半。

  愿意信一半,在末日里已经是很高的信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307。走廊里值夜班的是苏晚,她裹着一条毯子坐在楼梯口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言情小说,正借着蜡烛光看最后几页。看到何成局和陈雨桐全副武装地出来,她合上书站起来。

  “何哥,你们这是——”

  “去趟图书馆。天亮之前回来。”何成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307的备用钥匙你拿着。如果中午之前我们没回来,你去找柳如烟,让她打开三号柜,里面有我留的东西。”

  苏晚接过钥匙,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问“什么东西”,也没有说“你们小心”——末日六个月教会人的另一课是,告别的时候不要说废话,说了反而像在立flag。她只是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操场上覆着一层薄雾,半人高,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凌晨的校园安静得不像话,连丧尸的嚎叫都停了,只剩下风穿过教学楼破窗户时发出的呜呜声。何成局走在前面,陈雨桐落后半步,弩已经上了弦,弩臂平行于地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这个姿势是何成局教的,他说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一紧张就走火,射穿走在自己前面的人的后脑勺。

  图书馆在校园东北角,离七号楼大概三百米。末日前是学校的标志性建筑,六层楼高,全玻璃幕墙,阳光好的时候整栋楼都在发光。现在玻璃幕墙碎了一大半,露出来的钢筋骨架锈迹斑斑,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卡在两扇玻璃之间,门缝里塞着一具干瘪的丧尸——死透了,脑袋被钝器砸开,里面的晶核早就被人挖走了。

  何成局没有走正门。他带着陈雨桐绕到图书馆背面,停在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这扇门是消防通道,直接通向地下层的工程档案室。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成深褐色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一条铁链,但链子已经被剪断了,断口很新,在晨雾里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有人来过。”陈雨桐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断口,“不是锈断的,是液压钳剪的。不超过两天。”

  何成局把射钉枪端在身前,用肩膀顶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在寂静的凌晨里传出去老远。他侧身闪进去,陈雨桐紧跟在后面,弩箭的箭头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那是何成局涂在箭头上的荧光粉,末日前钓鱼用的。

  铁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窄而陡,两边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地下空间特有的泥土腥气,但何成局在泥土腥气下面闻到了另一种味道——福尔马林。他在医疗队帮过几次忙,认得这种用来保存标本的化学药水的刺鼻气味。

  楼梯尽头是一道防火门,门上的标识牌还在:“工程档案室——闲人免进”。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三扇门,门牌上标注着不同的档案分类。走廊尽头的墙根下堆着几个泡面盒子和空矿泉水瓶,数量不少,够一个人吃一个星期的量。何成局蹲下来翻了翻泡面盒,盒底还有残留的汤汁,没长毛,最多是两三天前的。

  他的判断没错——地下室最近有人活动。有人占了这个地方。

  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注意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脚印,是一条一条的平行拖痕,从走廊尽头的档案室门缝里延伸出来,一直拖到防火门边缘。拖痕是深褐色的,干透了,但何成局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

  是血。大量血,被拖了很长一段距离。

  他回头对陈雨桐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然后独自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非实验人员禁止入内”。字迹潦草但有力,笔画收尾处有习惯性的上挑——何成局认得这个笔迹。他在沈知意的笔记本上看过同样的字,李正的物资截留记录里每一笔签收都是这个字体。

  周辰的字。李正的表弟,昨天在邮政大楼通风管道里消失的那个人。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门内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原本是存放工程图纸的档案室,被改造过了——六排铁皮档案柜被推到四周靠墙的位置,中间空出来大约四十平方米的空间,摆着两张不锈钢台面的工作台。工作台上放着显微镜、离心机、几个玻璃烧杯和试管架,角落里立着一台柴油发电机,油箱里还有半箱油。最显眼的是靠墙的一排铁笼子,一共四个,笼子大小刚好能关一个成年人。其中三个是空的,第四个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何成局的射钉枪对准了那个笼子,手指扣在扳机上。陈雨桐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弩箭也端平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靠近笼子的时候,何成局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是人。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大褂,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瘀青和干涸的血迹。她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赤着的脚上布满了细小的划伤。她的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对靠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失明,是极度的精神崩溃之后的那种麻木。

  何成局把射钉枪放下,蹲在笼子前面。“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何成局凑近了听,听清了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不要杀我……我还有孩子……不要杀我……”

  陈雨桐把弩放下,从急救包里掏出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慢慢靠近笼子。她没有开门,而是先把水从笼子缝隙里递进去,放在女人脚边。女人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落在矿泉水瓶上,然后猛地伸手把水瓶抢进怀里,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灌。

  等她喝完了半瓶水,陈雨桐才用最温和的声音开口,那个语气何成局听过很多次,是她在医疗队安抚重伤员时才用的,又柔又稳:“我们是校园基地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攥着水瓶,目光在何成局和陈雨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判断他们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最终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砂纸。

  “我叫秦艳飞。我是医生。”她咽了口唾沫,“城东派我来的,来交流。他们把我关在这里,让我——让我做实验。”

  何成局和陈雨桐对视了一眼。秦姐。陈雨桐在搜寻队出发前跟他说过,城东幸存者群体里有一个外科医生,叫程姐,是宋建国的核心成员。眼前这个女人如果是城东派来的医生,那她很可能就是程姐的人。

  “谁把你关在这里的?”何成局问。

  “姓李的。”秦姐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我不知道他全名,他们叫他李哥。还有一个年轻的,姓周。他们把我从城东骗过来的,说校园基地有设备可以做晶体研究。我来了之后就被关在这里,每天被逼着解剖丧尸,记录晶核的生长形态和异能残留数据。我说我不想干了,他们就把我锁进笼子里。”

  李哥。姓周的年轻人。何成局脑子里那根线终于绷紧了。

  “他们让你研究的,是普通晶核还是变异个体的晶核?”他追问。

  秦姐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职业性的警觉——那种医生被问到专业问题时本能的条件反射。“你都知道了什么?”

  何成局没有回答,而是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贴在笼子栏杆上让她看。照片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蹲在翠屏山居民楼前给小女孩系鞋带,背景的楼体外墙斑驳脱落,阳光正好照在他温和的侧脸上。

  秦姐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笼子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眼神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愧疚——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愧疚,像一个医生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病人时的那种表情。

  “你认识他。”何成局说,语气不是疑问。

  秦姐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在她脏污的脸上冲出两条白印子。“他叫陈安。是邮局实验室的第一个实验对象。”

  何成局的手指在射钉枪的枪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邮局实验室——邮政大楼地下四层那个——他们研究的东西,根本不是普通的丧尸变异。”秦姐的声音在发抖,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们在研究异能觉醒和丧尸化之间的逆转可能性。你们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在被丧尸咬伤之后能觉醒异能而不是变异吗?因为体内有一种晶体蛋白,它决定了变异和觉醒的分岔方向。城东的程姐是第一个发现这种蛋白的人,她把它命名为‘分岔蛋白’。邮政实验室想做的是提纯这种蛋白,然后——”

  她顿住了,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太沉重,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然后怎么样?”陈雨桐追问。

  “然后用活人做逆向实验。”秦姐睁开眼睛,眼眶通红,“给正常人注射浓缩的分岔蛋白,观察他们会不会觉醒异能。如果能成功,就意味着可以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变成异能者,不需要经历濒死刺激,不需要被丧尸咬。但是——但是失败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注射了分岔蛋白的人,要么直接丧尸化,要么同时发生变异和觉醒,变成那种半人半尸的甲壳怪物。”

  何成局脑子里轰的一声。甲壳怪物。银色个体。陈其。陈安。不是被丧尸咬了才变异的,是被注射了分岔蛋白。不是意外,是实验。

  “陈安是第一个成功的案例,但也是失败的。”秦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体内同时发生了丧尸化和异能觉醒,两股力量在对冲中达到了某种平衡。他没有完全丧尸化,也没有完全保留人类形态。邮政实验室的人趁他变异初期意识不清的时候把他囚禁起来,做了大量的活体检测和取样。他们从他体内提取了分岔蛋白,用来做后续的实验样本。”

  “谁在背后操控邮政实验室?”何成局的声音冰冷。

  秦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两个让何成局并不意外但依然脊背发凉的字。

  “城东。但不是宋建国。”她补充道,“宋建国只是名义上的领袖。真正出钱出设备的是一个末日前的医药集团高管,姓什么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叫他‘老板’。他在江宁有一栋私人实验室,末日之后把设备转移到了邮政大楼地下,因为那里有独立的柴油发电系统和恒温仓库。程姐是‘老板’请来的首席研究员,但她后来发现分岔蛋白的活体实验太残酷,想退出,被‘老板’的人控制住了。李正——就是校园基地的李哥——是‘老板’在基地里的内线,负责提供实验耗材,包括医用手套、麻醉剂、抗生素,还有——活人。”

  何成局慢慢站起来。秦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钉在了一起。李正截留药品不是为了倒卖,是为了供应邮政实验室。周辰在邮政大楼四层藏电池,是给实验室补充电源。孙宇爬上四楼翻沈家姐妹的屋子,不是因为台账副本本身有多危险,而是因为台账副本记录了药品截留的经手人名单——顺着名单就能摸到实验室的供应链,摸到李正,摸到城东,摸到“老板”。

  这才是李正不惜杀人也要压下去的秘密。不是贪污几箱抗生素那么简单,是活体实验,是把活人当成实验耗材。

  “秦姐,”陈雨桐蹲在笼子前,声音尽量平稳,“他们把你关在这里多久了?”

  “从城东来交流是上个月三号。”秦姐掰着手指算,手指一直在抖,“程姐派我来校园基地,本来是想跟唐婉晴谈医疗物资共享。但我在路上被李正截住了,他说唐婉晴太忙,让我先在地下室等。等了三天,他带来了两个人,说是一起做研究的助手。然后——然后就把我锁进了实验室。我在这里待了三周。三周里我被迫解剖了十二具丧尸,记录了八十多颗晶核的数据。他们每天晚上把食物和水从门缝里塞进来,三天前忽然不来了。我以为他们要饿死我。”

  何成局知道为什么三天前不来了。三天前,沈家姐妹带着台账副本投靠了他,李正开始慌了。他调动所有人手去处理沈家姐妹和台账的事,把地下室实验室忘在了脑后,或者说是暂时顾不上了。

  他从秦姐的话里抓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李正带了两个人来当秦姐的“助手”,而那两个人很可能也是被关在这里被迫做实验的人。但现在笼子里只有秦姐一个。另外三个笼子是空的。

  “另外两个人呢?”他问。

  秦姐的眼神暗了下来。“三天前,李正和周辰下来,带走了他们。没说带去哪里。只说‘实验需要’。后来我听到了尖叫声,从走廊那边传来的。然后就没了。再也没了。”

  陈雨桐抓着笼子栏杆的手指节发白。何成局把手按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我们得带她出去。”陈雨桐站起来,直视何成局的眼睛。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算时间。现在还不到凌晨五点,天还没亮。秦姐身体虚弱,连走路都困难,带她从操场穿过去必然会被围墙上的哨兵发现。围墙夜班哨兵是防御组的人,李正的人。如果李正知道地下室暴露了,他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包括秦姐这个人证。

  “不能从操场走。”他做出了决定,“从地下走。”

  “地下?”

  何成局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面墙前,开始敲墙。敲到第三块墙板的时候,声音变了——空洞的,带着轻微的回音。他用射钉枪的枪柄猛砸了一下,墙板裂开一道缝,冷风从缝隙里呼呼地灌进来,带着下水道的味道。他又砸了两下,整块墙板碎掉了,露出一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老校区的地下暖气管网,”何成局说,“连接所有主要建筑,末日前做供暖改造的时候挖的。我上个月查仓库旧图纸时看到的。这条管道从图书馆通往七号楼锅炉房,中间经过食堂仓库的地下储藏室。”

  陈雨桐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冷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你确定能走?”

  “不确定。”何成局从工作台上拿了一个酒精灯塞进背包里,又从发电机旁边找到半卷尼龙绳,“但比走上面安全。李正的人在围墙上,不在下水道里。”

  秦姐扶着笼子栏杆慢慢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了三秒差点摔倒,陈雨桐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何成局打开笼子——锁是老式的挂锁,用射钉枪柄砸了两下就断了——然后蹲在秦姐面前,示意她趴到自己背上。

  秦姐愣了一下。“你背我?”

  “走管道要弯腰,你自己走不了五十米就得趴下。”何成局的语气不容置疑,“上来。”

  秦姐趴到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她很轻,三周的囚禁让她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何成局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肋骨硌在自己后背上,像是背了一副骨架。

  陈雨桐在前面开路,弩箭端平,荧光箭头在黑暗的管道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何成局跟在后面,背上背着秦姐,腰间挂着射钉枪。暖气管道的直径大概一米二,成人弯腰能走,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在管道底部的弧形面上,稍不注意就会滑倒。管道内壁上生满了铁锈和青苔,空气又湿又闷,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馊掉的汤。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三条管道交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圆形汇气室,顶部有一个锈迹斑斑的检修口,被铁栅栏封死了。微弱的晨光从栅栏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汇气室的墙壁上,照亮了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何成局停住了脚步。

  那些刻痕不是随意的划痕,而是有规律的符号。大大小小的圆圈、箭头、数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化学分子式。所有刻痕都围绕着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手绘轮廓展开——那是一个人体的轮廓图,四肢张开,头、胸、腹、四肢分别被箭头连接着不同的分子式。

  这是一张实验设计图。有人在这个下水道汇气室里,用墙当黑板,规划了一套完整的实验流程。

  陈雨桐凑近了看,手指虚虚地描过那些分子式。“这个符号我见过,”她指着其中一个六角形结构,“秦姐,这是不是分岔蛋白的结构式?”

  秦姐趴在何成局背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墙壁,身体猛地绷紧了。她的声音在何成局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分岔蛋白。这个六角形是晶体蛋白的核心结构——分岔蛋白只是它的一条侧链。画这张图的人,研究的比分岔蛋白更深入。他在研究怎么把晶体蛋白的核心结构嫁接到人类基因序列里。”

  她顿了一下,手指指向墙角的另一个符号——一个用圆圈套着三角形的不规则图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三级丧尸脑晶的晶格结构图。三级丧尸的脑晶之所以是墨绿色的,就是因为这个晶格结构。画出这张图的人不是在研究逆转,是在研究强化。他想把高级晶核的能量导入人体。”

  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的后脊背再一次爬上了那层熟悉的凉意。邮政实验室的研究方向,比秦姐被迫参与的那部分要深得多。他们不止在搞活体实验,还在搞更深层的东西——异能与丧尸化的融合,人类与晶核的嫁接。如果这种研究成功了,制造出来的东西将既不是人也不是丧尸,而是一种全新的、具有自主意识和高级异能的变异个体。

  他忽然想起了陈安和那个银色的个体。它们不是失败的实验品。它们是半成品。

  “能不能走快一点?”秦姐在他背上催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这个地方——他们有时候会下来。那些助手。他们在管道里放捕兽夹。”

  话音刚落,汇气室的另一侧管道深处传来了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是捕兽夹触发的声音,是更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管道里爬行,金属爪子摩擦铁锈管壁,发出尖锐的刮擦声。

  陈雨桐的弩箭瞬间指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何成局把秦姐放到汇气室角落的干燥处,拔出射钉枪,站到了陈雨桐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汇气室唯一的入口堵住。

  刮擦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刮擦声的,还有一股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肉的甜腻,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消毒水泼在了腐烂的伤口上。然后,从管道的黑暗中,探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曾经是人类的,五指分明,指甲齐全。但现在皮肤呈灰绿色,指关节异常粗大,指甲增厚变形成弯曲的爪子,在管壁上刮过时发出金属般的声响。紧接着是另一只手,然后是一张脸——一张刚从丧尸化边缘被拉回来的脸,半边面孔还是人类的样子,另外半边已经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颧骨和一颗浑浊的眼球。

  “实验体。”秦姐的声音在何成局身后响起,又轻又急,“失败的实验体。注射分岔蛋白之后丧尸化压倒异能的个体。智商比普通丧尸高,保留了基本的运动协调能力,但是丧失了全部人类意识。被咬伤不会感染——但会直接被撕碎。”

  那只实验体从管道口爬了出来,动作不像丧尸那样蹒跚笨拙,而是流畅的、有目的性的。它歪着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仅存的那只人类眼睛里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浑浊的白,但它确实在“看”——在评估。何成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射钉枪的扳机。钢钉带着丝线飞出去,钉进了实验体的胸膛,穿透力足够打穿两厘米厚的木板,但打在这个东西身上只让它往后退了半步。它低头看了看胸口上嵌着的钢钉,像在看一只停在衣服上的飞虫,然后用爪子把钢钉连着一小块腐肉一起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心脏不是它的要害。”秦姐的声音发紧,“打头或者打断脊椎。”

  何成局没有犹豫,对准实验体的头部又开了一枪。这次钢钉从它的左眼眶射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出一蓬黑色的液体。实验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晃了两下,但没有倒下——单眼失明对它来说似乎只是暂时的困扰,它甩了甩头,用剩余的那只眼重新锁定了何成局的位置。

  “妈的。”何成局把射钉枪往腰间一插,“这玩意儿打不死。”

  他把弩从陈雨桐手里拿过来,重新上弦。弩臂拉到最大张力时发出吱吱的响声,三棱猎箭头在晨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他瞄准的不是头,是实验体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缝隙——当年在武警训练的方晴教过他,打人不打头,打脊椎的第三四节之间,那是人类运动神经最密集的位置,一箭下去全身瘫痪。

  扳机扣下,弩箭离弦。三十五公斤的拉力推动三棱猎箭头旋转着飞出去,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精准地扎进了实验体的脖子侧面。箭头穿过皮肉,卡在脊椎骨之间,实验体的动作瞬间僵住了——它的四肢同时抽搐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嘴巴还在张合,但身体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牛逼。”陈雨桐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何成局没有得意。他知道刚才那一箭有一半是运气。他走到实验体身边蹲下,用匕首撬开它的后脑勺。颅骨已经被变异改造得又脆又薄,刀尖轻轻一别就裂开了。在灰白色的脑组织里,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一颗晶核。不是灰色的,也不是墨绿色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半透明的琥珀色,晶体内部有一丝一丝的血红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的。

  他把晶核挖出来,在衣服上蹭干净了,放进裤兜里。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实验体脖子上那支弩箭。箭头已经弯了,不能用了。他把箭杆拔出来扔在地上,扶起秦姐重新背上。

  “走。”

  从汇气室到七号楼锅炉房的最后一段管道走得格外漫长。何成局数着自己的脚步来分散注意力——一步、两步、三步——背上的秦姐比刚才更沉了,不是因为她的体重,而是因为他的体力在被恐惧和肾上腺素透支之后开始反噬。末日六个月,他打过丧尸、杀过人、爬过通风管道、在暴雨里背过物资,但从没有在下水道里背着一个人和被一只打不死的实验体搏斗之后还要走半小时的暗路。

  陈雨桐走在他前面,弩已经还给了她。她把仅剩的十一支弩箭反复数了三遍,像是数子弹能给她带来某种安全感。她的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何成局能听出她的疲惫——左脚下落时比右脚重一点,跟赵雯微跛的节奏不一样,是人累到极致时重心不稳的表现。

  锅炉房的入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检修门,何成局用肩膀撞了三次才撞开。三个人从管道里爬出来的时候,锅炉房里的灰尘被搅动了,在手电光里翻涌如金色的云。何成局把秦姐放在锅炉房角落的一堆旧麻袋上,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吐了口气。

  天已经亮了。锅炉房的小窗户外面,操场上有人开始走动,晨练的防御组新兵围着操场跑圈,大刘粗犷的喊声隔着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陈雨桐靠着墙滑坐下来,把弩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发颤,脸上沾着管道里的铁锈和蜘蛛网,头发上挂着青苔的碎屑。何成局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她头发上最大的一块青苔拿掉。她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脸比我还脏。”

  何成局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下来一层铁锈粉末。他也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蹲在秦姐面前。

  秦姐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一瓶水、一次休息、加上终于离开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她的眼神恢复了一些焦点。她看着何成局,主动开口了:“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不是处理。”何成局纠正她,“是安置。你是城东的医生,但你也是被李正囚禁的受害者。你说的话、你给的信息,足够让我保护你。但前提是——你愿意站出来指认李正。”

  秦姐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站出来,城东的人会知道我还活着。‘老板’不会放过我的。他在江宁的势力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

  “多大?”

  秦姐抬起头,看着锅炉房天花板上那扇小窗户漏下来的晨光。“江宁区一半的幸存者营地都跟他有交易。他在末日之前就是做生物制剂生意的,手上有现成的实验室设备和原料库存。末日之后他第一时间把实验室搬进了邮政大楼,因为那里有柴油发电机组和恒温仓库。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他是一个有计划的疯子——末日对他来说不是灾难,是机会。一个没有法律、没有伦理审查、没有监管的机会。”

  何成局听完这番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晨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他想起了余素汐告诉他的话——陈安末日前是结构工程师,住在翠屏山。翠屏山离邮政大楼不到两公里。陈安不是偶然被选为实验对象的。他是被选中的,因为他的专业背景——结构工程师懂建筑承重、懂地下管网布局、懂恒温仓库的通风系统设计。邮政实验室的改造,很可能就是陈安在被迫的情况下亲手设计的。

  然后他们把他变成了实验品。

  “李正现在还不知道地下室暴露了。”何成局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三天没给秦姐送食物,说明他暂时顾不上这边。沈家姐妹的台账副本、方晴的搜寻队遇袭、周辰失踪——这些事把他牵住了。我们有一个窗口期。”

  “多长?”陈雨桐问。

  “最多今天一整天。”何成局转过身,“今晚管委会例会,唐婉晴、方晴、大刘、李正都会到场。例会之前,我要把证据摆在唐婉晴面前。”

  秦姐扶着墙站起来。“你需要我做什么?”

  “写。把你在邮政实验室参与过的所有实验项目、经手的晶核数据、见过的实验对象——包括陈安——全部写下来。你写过病历吗?”

  “我是医生,当然写过。”

  “那就按写病历的格式写。”何成局从锅炉房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沓发黄的记录纸,递给她,“实验对象编号、注射剂量、变异反应时间、晶核形态、存活时长。所有你记得的数字,都写上去。”

  秦姐接过纸笔,在麻袋堆上坐下来,开始写。她的字迹起初很抖,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划过,但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稳了下来。医学训练的肌肉记忆在接管她的手指——一旦进入专业状态,恐惧和虚弱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何成局让陈雨桐留在锅炉房陪秦姐,自己上楼回了307。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值白班的女生在换岗,刘惠珍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出来,看到何成局一身铁锈和血污从楼梯口冒出来,差点把盆扔了。

  “何哥!你——”

  “没事。”何成局没停脚步,“帮我叫柳如烟来307,马上。”

  五分钟后,柳如烟推门进来的时候,何成局已经脱了脏夹克,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衬衫,正站在办公桌前往一个帆布包里装东西。柳如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他下巴上有一道新划伤,脖子侧面蹭掉了一块皮,裤腿膝盖以下全是铁锈色的泥水印子。她没有问“你怎么搞成这样”,而是直接说:“需要我做什么?”

  何成局把沈知意的笔记本、方晴带回来的甲壳碎片、那张翠屏山的照片以及秦姐刚写完的前两页记录,一一摆在桌面上。“三件事。第一,去找大刘,告诉他今晚管委会例会之前我要和他单独谈一次。第二,让余素汐把司姚姚昨晚记录的信号频率整理出来给我——翠屏山方向的电光信号,她说已经记下来了。第三,今晚例会之后,让苏晚、刘惠珍和赵雯把七号楼的所有出入口都上锁。

  柳如烟听完这三件事,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翠屏山照片看了看背面那行铅笔字。

  柳如烟把照片放下。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指甲轻轻敲了敲照片上那个蹲着系鞋带的男人。“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不只是要扳倒李正。”柳如烟抬起头,直视何成局的眼睛,“你是要对城东宣战。‘老板’的势力不止在邮政实验室。如果你把活体实验的证据公开,宋建国就算不知情也会被拖下水。城东和校园基地之间微妙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到时候就不是内部权力斗争了,是全面冲突。”

  何成局把手里的帆布包拉链拉上,抬起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的时候光线从他额角打下来,把眼窝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底下那对瞳孔——暗沉沉的,像两颗被磨得发亮的石子。“你说得对。所以今晚我不在例会上公开。”

  柳如烟的眉梢挑起来。

  “今晚例会,我只做一件事:让李正自己跳出来。秦姐是人证,台账副本是物证,地下实验室现场还在,邮政大楼四层也还有大量遗留的实验设备。这些牌我会一张一张打,但不会一次打光。我要让李正在管委会所有人面前自乱阵脚,让他自己说漏嘴。只有他自己说的话,唐婉晴才会信。”

  “如果他不上钩呢?”

  “他会的。”何成局拎起帆布包背到肩上,“因为他比我更急。”

  柳如烟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叫住他。“何成局。”

  他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冷,“它为什么要帮你?它有自己的目的。它在找你当枪使。”

  何成局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走廊的窗户里涌进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半天没接上话的话。

  “我从来不介意被人当枪使。只要那把枪最后顶在敌人的脑袋上。”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像是某种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敲着倒计时的节拍。

  柳如烟在空荡荡的307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照片上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在晨光中依然保持着系鞋带的姿势,温和而专注,浑然不知自己的人生将在不久后被一只注射器刺入血管,彻底改变。她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那行铅笔字旁边,多了两个很小的墨点,是何成局刚才放照片时不小心沾上去的。墨点的位置恰好在“帮我”两个字下面,像是两颗黑色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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