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站在旁边，看着那滴墨珠悬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去。
后脑勺挨的那一巴掌还隐隐发烫，他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多问那句“更大的买卖”到底是什么买卖。
林易把笔搁下，宣纸卷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先把眼前这批固定资产盘活了再说。”
他抬脚往城外走，蓝玉几个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琢磨方才那句“皇家重工集团”跟眼下十万俘虏能有什么关系。
“大将军，您琢磨明白了吗？”毛骧凑过去，压低声音。
蓝玉摇头：“我就琢磨明白一件事——这位大人脑子里装的，压根不是人话。”
——
雁门关外的空地上，十万北元俘虏跪成一片，膝盖底下全是冻硬的泥土，冷风刮过脖颈，冻得人牙关直打颤。
绳子拴着手腕，一串一串连着，谁也动不了。
一个年轻兵蹲得腿都麻了，偏过头去看身边的老兵，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听说……大明人杀俘虏，都是先挖坑。”
老兵没答话，眼皮都没抬。
他见过太多这种坑，草原上打输了的部落，尸骨埋得比人还密。这会儿轮到自己跪在这片地上，方才那一炮的黑烟还没飘散干净，心里那点侥幸，早就没了。
有人开始小声念经，声音抖得跟风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是求命还是认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踩着高台的木梯一步一步走上去，身后跟着的锦衣卫扛着一个铜皮大喇叭。
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
林易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扫了一圈这片黑压压的人潮，嘴角那点职业假笑挂上脸。
他拿起喇叭，凑到嘴边。
“北元的员工们，都精神点，听清楚了。”
声音顺着喇叭筒往外扩，被风一裹，撒得老远。跪在最外围的人，都能听见每个字。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军人。”
他顿了半息，把这句话咬得清楚。
“你们是大明北方基建公司的底层外包临时工。”
底下一片死寂，没人听懂“外包临时工”是什么意思，可听懂了“不再是军人”。
蓝玉站在台下，眉头拧起来，凑到毛骧耳边。
“外包……这词儿是骂人的吗？”
毛骧摇头，胸前那块“微笑服务”工牌晃了晃。
“大将军别问我，我也是头一次听。”
“那你猜猜是好话还是坏话？”
“属下的经验是，大人嘴里的新词，先当坑，再当福利。”
蓝玉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比兵法还有道理。
台上那声音接着往下砸。
“你们没有自由，绳子还得拴着。”林易的语气跟平时布置周会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肯干活，大明管你们一天两顿饱饭。”
“饱饭”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更让人有反应。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死气松动了一寸。
一个千夫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真管饭？”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兵咬着牙，小声嘀咕。
“要是……要是还能给俺们上个户口，俺们就认这个大明了。”
没人搭理他，但也没人反驳。台上的人接着说下去。
——
“具体的活儿，我给你们定了个考核标准。”林易从怀里抽出那本考核簿，翻开一页，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似的。
“挖一丈土方，给半个窝头。”
“推一百斤矿石，给一碗热汤。”
台下死寂了一瞬，紧跟着有人小声嘀咕起来，是听懂了这话的老兵，在给旁边人翻译。窝头和热汤两个词，顺着人群一层一层往外传。
“超额完成的，”林易翻过一页，“可以积攒积分。”
“攒够了，能换探亲假。”
“回老家看老婆。”
这句话扔下去，效果比方才的大炮还猛。有人愣在原地，眼神先是空了一下，接着眼眶就红了。跪了半天的膝盖，突然没那么冷了。
一个中年俘虏猛地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媳妇还抱着刚出生的娃在帐外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真、真能看着？”他哆嗦着开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压得他没能再哭出声。
“别问了，先应下再说！大明人说话，比咱们的萨满还灵！”
这话没什么道理，可这会儿没人在乎道理。十万条命，方才还以为要埋进那个大坑，现在听着“回家看老婆”这四个字，心里那点求生的欲望被吊得死死的。
一个年轻兵扭头看老兵：“大哥，这待遇，比咱们在草原上当兵还强啊。”
“那可不。”老兵抹了把脸，“在草原上打仗，砍死了算军功，砍不死算白干。这儿好歹还有窝头。”
“这算不算……转正？”
“闭嘴，先干活。”
——
林易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片情绪的翻涌，转头冲毛骧招了招手。
“听见了吗？”
毛骧一愣：“大人，属下听见了。”
“这就是画饼的艺术。”林易把考核簿往腰间一夹，“比起挥刀子，让他们自己惦记着老婆孩子，比十个督战队都管用。造反是要耽误积分的，他们现在比你还急着攒KPI。”
“属下……记下了。”毛骧胸前那块工牌晃了晃，努力把这句话往心里记，顺便琢磨着回头要不要也给锦衣卫内部搞个“探亲积分制”。
“你要是敢在锦衣卫内部搞哗变防控，先把绣春刀上的蝴蝶结拆了。”林易瞥他一眼。
毛骧噎住，识趣地闭嘴。
台下有个锦衣卫小旗，把绳子松了一截，朝最前排喊了一句蒙语，意思是——现在就去领工具，动手的越早，积分算得越早。
十万人几乎是同一时刻站起来的。
——
蓝玉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比先前看那一炮时还圆。
这些人昨天还端着弯刀想砍他脑袋，今天抢着抓铁锹，一个个往工地那边挤，脚底下带风。有两个俘虏为了抢一把新铁锹差点打起来，被押送的锦衣卫一脚踹开，两人还互相瞪着，嘴里骂骂咧咧的，转头又抢着去排队登记。
“大人……”蓝玉凑到林易身边，声音里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发怵，“这就……都听话了？”
“这不叫听话。”林易把考核簿又翻了一页，“这叫绩效驱动。给他们一根够不着但看得见的胡萝卜，比给他们十把刀架在脖子上都管用。”
蓝玉没听懂胡萝卜是什么，但那股“反正就是很划算”的味儿，他这几天已经闻惯了。
“大人，那要是他们哗变呢？”
“你去问问，一个天天惦记着老婆孩子热窝头的人，有没有空琢磨造反？”
蓝玉一时接不上话，只觉得这套逻辑比他打了半辈子的仗都难懂，可细想一下，又觉得毫无破绽。
——
工地上，十万人分批领了工具，铁锹碰铁锹叮当作响，喊号子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比明军挖工事时还卖力。有人挖一锹土就抬头看一眼旁边的进度，生怕自己落后，那股内卷劲儿，看得几个明军小兵都咂舌。
“这帮北元蛮子，抢活儿抢得比咱抢军功还狠。”一个百户站在土坡上，看得直摸后脑勺。
“大明的兄弟们，咱是不是也该申请加个KPI？”旁边一个小兵嘀咕。
“闭嘴，你申请了，大人给你安排的KPI能要你的命。”
一个千夫长咬着牙，凑到同伴耳边。
“喂，你说这大明官老爷，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同伴瞪他一眼：“你嫌他脑子有毛病，那你想不想回去继续挖坑埋人？”
千夫长立马把嘴闭上，低头刨土，干劲比谁都足。
蓝玉望着那片堆积如山的矿石和翻起的黄土，忽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没问过的事，凑到林易身边。
“监军大人，您弄这么多人疯狂挖山开石，炼出来的钢铁除了造大炮，还能干啥？”
林易没立刻答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还有大明北方这片交通闭塞、几十里才能见到一个驿站的荒原，眼神里那点算计沉得比方才那炮的余烟还深。
“造大炮，只是副业。”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可这话砸进蓝玉耳朵里，却像另一发炮弹。
“大将军，你信不信。”林易嘴角那点笑咧开了一个新的角度，“我要用这十万人的血汗，和这些粗糙的生铁，在草原和大明之间——”
他顿住，抬手朝那片荒原一指，指尖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直直延向天边。
“铺出一条能让马匹拉着房子在上面飞跑的‘钢铁大动脉’。”
蓝玉盯着那根手指划过的方向，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后脑勺挨的那一巴掌还隐隐发烫，他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多问那句“更大的买卖”到底是什么买卖。
林易把笔搁下，宣纸卷起来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先把眼前这批固定资产盘活了再说。”
他抬脚往城外走，蓝玉几个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琢磨方才那句“皇家重工集团”跟眼下十万俘虏能有什么关系。
“大将军，您琢磨明白了吗？”毛骧凑过去，压低声音。
蓝玉摇头：“我就琢磨明白一件事——这位大人脑子里装的，压根不是人话。”
——
雁门关外的空地上，十万北元俘虏跪成一片，膝盖底下全是冻硬的泥土，冷风刮过脖颈，冻得人牙关直打颤。
绳子拴着手腕，一串一串连着，谁也动不了。
一个年轻兵蹲得腿都麻了，偏过头去看身边的老兵，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听说……大明人杀俘虏，都是先挖坑。”
老兵没答话，眼皮都没抬。
他见过太多这种坑，草原上打输了的部落，尸骨埋得比人还密。这会儿轮到自己跪在这片地上，方才那一炮的黑烟还没飘散干净，心里那点侥幸，早就没了。
有人开始小声念经，声音抖得跟风声混在一起，听不清是求命还是认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身影，踩着高台的木梯一步一步走上去，身后跟着的锦衣卫扛着一个铜皮大喇叭。
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抬起来。
——
林易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扫了一圈这片黑压压的人潮，嘴角那点职业假笑挂上脸。
他拿起喇叭，凑到嘴边。
“北元的员工们，都精神点，听清楚了。”
声音顺着喇叭筒往外扩，被风一裹，撒得老远。跪在最外围的人，都能听见每个字。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军人。”
他顿了半息，把这句话咬得清楚。
“你们是大明北方基建公司的底层外包临时工。”
底下一片死寂，没人听懂“外包临时工”是什么意思，可听懂了“不再是军人”。
蓝玉站在台下，眉头拧起来，凑到毛骧耳边。
“外包……这词儿是骂人的吗？”
毛骧摇头，胸前那块“微笑服务”工牌晃了晃。
“大将军别问我，我也是头一次听。”
“那你猜猜是好话还是坏话？”
“属下的经验是，大人嘴里的新词，先当坑，再当福利。”
蓝玉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说得比兵法还有道理。
台上那声音接着往下砸。
“你们没有自由，绳子还得拴着。”林易的语气跟平时布置周会没什么两样，“但只要肯干活，大明管你们一天两顿饱饭。”
“饱饭”两个字，比之前所有的话加起来更让人有反应。跪着的人群里，有几个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死气松动了一寸。
一个千夫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真管饭？”
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兵咬着牙，小声嘀咕。
“要是……要是还能给俺们上个户口，俺们就认这个大明了。”
没人搭理他，但也没人反驳。台上的人接着说下去。
——
“具体的活儿，我给你们定了个考核标准。”林易从怀里抽出那本考核簿，翻开一页，语气平得跟报菜名似的。
“挖一丈土方，给半个窝头。”
“推一百斤矿石，给一碗热汤。”
台下死寂了一瞬，紧跟着有人小声嘀咕起来，是听懂了这话的老兵，在给旁边人翻译。窝头和热汤两个词，顺着人群一层一层往外传。
“超额完成的，”林易翻过一页，“可以积攒积分。”
“攒够了，能换探亲假。”
“回老家看老婆。”
这句话扔下去，效果比方才的大炮还猛。有人愣在原地，眼神先是空了一下，接着眼眶就红了。跪了半天的膝盖，突然没那么冷了。
一个中年俘虏猛地想起自己走的时候，媳妇还抱着刚出生的娃在帐外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真、真能看着？”他哆嗦着开口，声音破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压得他没能再哭出声。
“别问了，先应下再说！大明人说话，比咱们的萨满还灵！”
这话没什么道理，可这会儿没人在乎道理。十万条命，方才还以为要埋进那个大坑，现在听着“回家看老婆”这四个字，心里那点求生的欲望被吊得死死的。
一个年轻兵扭头看老兵：“大哥，这待遇，比咱们在草原上当兵还强啊。”
“那可不。”老兵抹了把脸，“在草原上打仗，砍死了算军功，砍不死算白干。这儿好歹还有窝头。”
“这算不算……转正？”
“闭嘴，先干活。”
——
林易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这片情绪的翻涌，转头冲毛骧招了招手。
“听见了吗？”
毛骧一愣：“大人，属下听见了。”
“这就是画饼的艺术。”林易把考核簿往腰间一夹，“比起挥刀子，让他们自己惦记着老婆孩子，比十个督战队都管用。造反是要耽误积分的，他们现在比你还急着攒KPI。”
“属下……记下了。”毛骧胸前那块工牌晃了晃，努力把这句话往心里记，顺便琢磨着回头要不要也给锦衣卫内部搞个“探亲积分制”。
“你要是敢在锦衣卫内部搞哗变防控，先把绣春刀上的蝴蝶结拆了。”林易瞥他一眼。
毛骧噎住，识趣地闭嘴。
台下有个锦衣卫小旗，把绳子松了一截，朝最前排喊了一句蒙语，意思是——现在就去领工具，动手的越早，积分算得越早。
十万人几乎是同一时刻站起来的。
——
蓝玉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比先前看那一炮时还圆。
这些人昨天还端着弯刀想砍他脑袋，今天抢着抓铁锹，一个个往工地那边挤，脚底下带风。有两个俘虏为了抢一把新铁锹差点打起来，被押送的锦衣卫一脚踹开，两人还互相瞪着，嘴里骂骂咧咧的，转头又抢着去排队登记。
“大人……”蓝玉凑到林易身边，声音里带着自己没察觉的发怵，“这就……都听话了？”
“这不叫听话。”林易把考核簿又翻了一页，“这叫绩效驱动。给他们一根够不着但看得见的胡萝卜，比给他们十把刀架在脖子上都管用。”
蓝玉没听懂胡萝卜是什么，但那股“反正就是很划算”的味儿，他这几天已经闻惯了。
“大人，那要是他们哗变呢？”
“你去问问，一个天天惦记着老婆孩子热窝头的人，有没有空琢磨造反？”
蓝玉一时接不上话，只觉得这套逻辑比他打了半辈子的仗都难懂，可细想一下，又觉得毫无破绽。
——
工地上，十万人分批领了工具，铁锹碰铁锹叮当作响，喊号子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比明军挖工事时还卖力。有人挖一锹土就抬头看一眼旁边的进度，生怕自己落后，那股内卷劲儿，看得几个明军小兵都咂舌。
“这帮北元蛮子，抢活儿抢得比咱抢军功还狠。”一个百户站在土坡上，看得直摸后脑勺。
“大明的兄弟们，咱是不是也该申请加个KPI？”旁边一个小兵嘀咕。
“闭嘴，你申请了，大人给你安排的KPI能要你的命。”
一个千夫长咬着牙，凑到同伴耳边。
“喂，你说这大明官老爷，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
同伴瞪他一眼：“你嫌他脑子有毛病，那你想不想回去继续挖坑埋人？”
千夫长立马把嘴闭上，低头刨土，干劲比谁都足。
蓝玉望着那片堆积如山的矿石和翻起的黄土，忽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没问过的事，凑到林易身边。
“监军大人，您弄这么多人疯狂挖山开石，炼出来的钢铁除了造大炮，还能干啥？”
林易没立刻答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还有大明北方这片交通闭塞、几十里才能见到一个驿站的荒原，眼神里那点算计沉得比方才那炮的余烟还深。
“造大炮，只是副业。”他终于开口，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可这话砸进蓝玉耳朵里，却像另一发炮弹。
“大将军，你信不信。”林易嘴角那点笑咧开了一个新的角度，“我要用这十万人的血汗，和这些粗糙的生铁，在草原和大明之间——”
他顿住，抬手朝那片荒原一指，指尖划出一条看不见的线，直直延向天边。
“铺出一条能让马匹拉着房子在上面飞跑的‘钢铁大动脉’。”
蓝玉盯着那根手指划过的方向，嘴巴张开，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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