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那根手指还悬在半空，脑子里“钢铁大动脉”四个字来回打转，一句话憋在喉咙口，就是吐不出来。
“大人，您说的这个……马拉着房子飞跑，是打个比方？”
“不是比方。”林易转身往大帐走，“进来我给你画张图，保准你看完晚上睡不着。”
蓝玉跟着进去，才发现帐子里已经挤了一堆人。
户部派来的两个主事，脸上还带着赶了三天路的灰尘，正缩在角落搓手。他们是被八百里加急催来的，路上光换马就换了六趟，一到雁门关，连口热汤都没顾上喝。
林易把一张铺得半张桌子那么大的图纸拍在案上，炭笔尖在上面敲了敲。
“看清楚。”
图纸上画着两条平行的木条，上面裹着铁皮，中间隔着固定的距离，一眼望不到头。轨道上蹲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车厢，四个铁轮子卡在轨道槽里，车厢前头拴着十几匹马，并排站成一排。
户部一个主事凑近了看，看完又后退一步，像是怕这图纸会突然咬他一口。
“大人……这是什么？”
“马拉火车。”林易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正式名字，叫初级木制铁皮轨道运输车。”
主事咂摸这几个字，一个都没听懂，只觉得比“皇家重工集团”更玄乎。
蓝玉皮着脸盯着那车厢，忍不住开口：“大人，这玩意儿……跟平常的马车有什么不一样？看着不就是个大号板车，架在两根木头上？”
“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两根木头上。”林易拿炭笔点着轨道，“你知不知道北方运粮，十石粮食送到边关，路上能剩几石？”
蓝玉答不上来。
那两个主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咬着牙开了口。
“……大概一石。”
帐子里静了一瞬。
十石变一石，剩下九石全喂在了路上——喂的不是人，是烂泥地和牛马的脚力。
这账户部年年报，年年心疼，谁也没法子。
“九石。”林易抬眼扫了那主事一圈，“摩擦力吃掉的。”
“摩擦……什么？”
“路面越烂，马拉车越费力，费的力气全变成了粮食成本。”林易的炭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但只要垫上铁皮轨道，轮子跟轨道之间的摩擦，比车轮陷进泥地里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一匹马在这轨道上能拉的货，是走烂泥路的十倍。”
“十倍？”
那主事声音都劈了。
十倍这个数字，砸在户部人耳朵里，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他们天天跟粮册子打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信不信，是——真要能省出十倍的力气，这一年的漕运预算能砍掉多少。
蓝玉倒是没被这个数字唬住，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大人，这铁皮，这木头，得费多少料？”
“费得起。”林易翻开考核簿，指了指另一页写好的数字，“铁矿石有十万人天天在挖，兵工厂日夜开炉，木料就砍燕山那片老林子，反正砍了咱还得种。这笔投入，跟省下来的粮草损耗一比，回本快得吓人。”
那主事伸头去看考核簿上的数字，看完脸色跟见了鬼似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质疑。
这几个月大明官场里流传着一句话——林大人在算账这件事上，从没输过。谁跟他对账，谁就是找罪受。
“行了。”林易把图纸卷起来，往蓝玉手里一塞，“光说没用，得干。”
他抬手朝帐外一指，指的方向是关外那片刚安顿下的降卒营地。
“十万北元降卒，加上黄河那边服刑的两万贪官，全部混编。”
蓝玉手一抖，图纸差点掉地上。
“大人，贪官跟俘虏，混一块儿干活？这……这不生乱吗？”
“生什么乱。”林易冷笑一声，“一群没了兵器的败军和一群没了官帽的蛀虫，凑一块儿抡铁锹，谁也别想着搞事，先想着怎么把自己那份工分挣够，好换积分回家。”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这几个月来都没见过的兴头。
“大明北方基建路桥责任有限公司，今天挂牌。我自任总包工头。”
蓝玉张嘴要问，林易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将军，你是押阵安保经理。”
“……安保经理是什么官？”
“比你原来那个大将军多操心十倍的活儿。”林易笑得那点职业假笑咧得更宽，“干得好，算你一份股份。”
蓝玉这几天早就摸清了规律——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就是不容反驳的时候。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苦笑着应了。
——
工地上，十二万人的队伍拉出去几十里长。
铁锹碰石头的响声连成一片，喊号子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比往日修城墙还要密集。
北元降卒和黄河来的贪官，一开始互相瞪着，谁也不搭理谁，可没两天，都被同一根线绑住了脖子——积分。
一个原户部小吏，原是因为贪了三百两银子被判黄河服刑，这会儿蹲在土坑里刨石头，手掌磨出了血泡，还咬着牙不肯松劲。旁边一个北元的什长瞅他一眼，啐了一口。
“你们这些文官，原来也是软骨头。”
“闭嘴，少说话，多刨土。”小吏头都不抬，“少刨一筐，晚上少半个窝头，你懂不懂？”
什长骂骂咧咧，到底也没停下手里的镐。
遇水搭桥，遇山凿石，十二万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燕山余脉和草原之间趟出一条平坦路基。铁匠铺那边的炉火没停过一天一夜，成吨的铁钉和包边铁皮从炉里出来，趁热被工匠钉进粗壮的松木轨道，叮叮当当，像是打不完的仗。
——
京城，老朱案头堆着的折子越摆越高，每一份都写着雁门关那边耗费的木材和生铁数目。
他捏着一份折子，手指头在案上敲得咚咚响，越算心越凉。
“这破木头路，一天就烧掉一个县衙一年的税钱！这林老弟是要把咱的国库修穿了不成！”
他几次抬手要写“暂缓”二字，笔尖悬在半空，又被马皇后一句话按住。
“重八，你还记不记得那炮打出去，十万人跪成一片的事？”马皇后拿着老花镜，慢悠悠翻着账本，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他林老弟哪次算过亏本账？”
老朱一时噎住，回身瞪自家儿子。
朱标那身反光背心还没脱，黄色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一脸乖顺。
“父皇，儿臣去雁门关看过图纸，那轨道要是真通了，往后北疆运粮再不用九成喂在路上。”朱标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实话，“儿臣也想亲眼瞧瞧，那铁皮车厢到底能不能跑起来。”
老朱手里的笔又悬住了。
他张嘴还想再骂两句，却被马皇后一个眼神堵回去，那份“暂缓”的折子，到底没批出去。
——
三个月后。
雁门关外至大同的官道旁，一条百里长的轨道贯通，铁皮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望不到头。
满朝文武被请到了现场，一辆辆车驾停在轨道两侧，老朱坐在銮驾里，撩开帘子往外看，眉头拧得死紧。
李善长扶着腰站在人群里，盯着那条闪光的铁皮轨道，嘴里嘀咕着“奇技淫巧”，声音却压得比往日小了不少。
蓝玉带着一队安保经理的架势，站在轨道尽头，朝十几匹并排拴好的健马挥了挥手。
那口口声声“大明第一破木头路”的怪物，车厢已经架上了轨道，四个铁轮子稳稳卡在槽里，马夫牵着缰绳，只等一声令下。
林易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的考核簿翻到最后一页，炭笔悬在纸面。
他抬眼望向那排马和车厢，嘴角那点职业假笑慢慢咧开。
“开始。”
马夫一扬鞭子，老朱的手死死攥住了銮驾的扶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铁皮轨道。
“大人，您说的这个……马拉着房子飞跑，是打个比方？”
“不是比方。”林易转身往大帐走，“进来我给你画张图，保准你看完晚上睡不着。”
蓝玉跟着进去，才发现帐子里已经挤了一堆人。
户部派来的两个主事，脸上还带着赶了三天路的灰尘，正缩在角落搓手。他们是被八百里加急催来的，路上光换马就换了六趟，一到雁门关，连口热汤都没顾上喝。
林易把一张铺得半张桌子那么大的图纸拍在案上，炭笔尖在上面敲了敲。
“看清楚。”
图纸上画着两条平行的木条，上面裹着铁皮，中间隔着固定的距离，一眼望不到头。轨道上蹲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车厢，四个铁轮子卡在轨道槽里，车厢前头拴着十几匹马，并排站成一排。
户部一个主事凑近了看，看完又后退一步，像是怕这图纸会突然咬他一口。
“大人……这是什么？”
“马拉火车。”林易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正式名字，叫初级木制铁皮轨道运输车。”
主事咂摸这几个字，一个都没听懂，只觉得比“皇家重工集团”更玄乎。
蓝玉皮着脸盯着那车厢，忍不住开口：“大人，这玩意儿……跟平常的马车有什么不一样？看着不就是个大号板车，架在两根木头上？”
“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两根木头上。”林易拿炭笔点着轨道，“你知不知道北方运粮，十石粮食送到边关，路上能剩几石？”
蓝玉答不上来。
那两个主事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咬着牙开了口。
“……大概一石。”
帐子里静了一瞬。
十石变一石，剩下九石全喂在了路上——喂的不是人，是烂泥地和牛马的脚力。
这账户部年年报，年年心疼，谁也没法子。
“九石。”林易抬眼扫了那主事一圈，“摩擦力吃掉的。”
“摩擦……什么？”
“路面越烂，马拉车越费力，费的力气全变成了粮食成本。”林易的炭笔在图纸上划了一道线，“但只要垫上铁皮轨道，轮子跟轨道之间的摩擦，比车轮陷进泥地里小了不知道多少倍。一匹马在这轨道上能拉的货，是走烂泥路的十倍。”
“十倍？”
那主事声音都劈了。
十倍这个数字，砸在户部人耳朵里，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他们天天跟粮册子打架，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信不信，是——真要能省出十倍的力气，这一年的漕运预算能砍掉多少。
蓝玉倒是没被这个数字唬住，他更在乎另一件事。
“大人，这铁皮，这木头，得费多少料？”
“费得起。”林易翻开考核簿，指了指另一页写好的数字，“铁矿石有十万人天天在挖，兵工厂日夜开炉，木料就砍燕山那片老林子，反正砍了咱还得种。这笔投入，跟省下来的粮草损耗一比，回本快得吓人。”
那主事伸头去看考核簿上的数字，看完脸色跟见了鬼似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质疑。
这几个月大明官场里流传着一句话——林大人在算账这件事上，从没输过。谁跟他对账，谁就是找罪受。
“行了。”林易把图纸卷起来，往蓝玉手里一塞，“光说没用，得干。”
他抬手朝帐外一指，指的方向是关外那片刚安顿下的降卒营地。
“十万北元降卒，加上黄河那边服刑的两万贪官，全部混编。”
蓝玉手一抖，图纸差点掉地上。
“大人，贪官跟俘虏，混一块儿干活？这……这不生乱吗？”
“生什么乱。”林易冷笑一声，“一群没了兵器的败军和一群没了官帽的蛀虫，凑一块儿抡铁锹，谁也别想着搞事，先想着怎么把自己那份工分挣够，好换积分回家。”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这几个月来都没见过的兴头。
“大明北方基建路桥责任有限公司，今天挂牌。我自任总包工头。”
蓝玉张嘴要问，林易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将军，你是押阵安保经理。”
“……安保经理是什么官？”
“比你原来那个大将军多操心十倍的活儿。”林易笑得那点职业假笑咧得更宽，“干得好，算你一份股份。”
蓝玉这几天早就摸清了规律——大人说这话的时候，就是不容反驳的时候。他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苦笑着应了。
——
工地上，十二万人的队伍拉出去几十里长。
铁锹碰石头的响声连成一片，喊号子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比往日修城墙还要密集。
北元降卒和黄河来的贪官，一开始互相瞪着，谁也不搭理谁，可没两天，都被同一根线绑住了脖子——积分。
一个原户部小吏，原是因为贪了三百两银子被判黄河服刑，这会儿蹲在土坑里刨石头，手掌磨出了血泡，还咬着牙不肯松劲。旁边一个北元的什长瞅他一眼，啐了一口。
“你们这些文官，原来也是软骨头。”
“闭嘴，少说话，多刨土。”小吏头都不抬，“少刨一筐，晚上少半个窝头，你懂不懂？”
什长骂骂咧咧，到底也没停下手里的镐。
遇水搭桥，遇山凿石，十二万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燕山余脉和草原之间趟出一条平坦路基。铁匠铺那边的炉火没停过一天一夜，成吨的铁钉和包边铁皮从炉里出来，趁热被工匠钉进粗壮的松木轨道，叮叮当当，像是打不完的仗。
——
京城，老朱案头堆着的折子越摆越高，每一份都写着雁门关那边耗费的木材和生铁数目。
他捏着一份折子，手指头在案上敲得咚咚响，越算心越凉。
“这破木头路，一天就烧掉一个县衙一年的税钱！这林老弟是要把咱的国库修穿了不成！”
他几次抬手要写“暂缓”二字，笔尖悬在半空，又被马皇后一句话按住。
“重八，你还记不记得那炮打出去，十万人跪成一片的事？”马皇后拿着老花镜，慢悠悠翻着账本，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他林老弟哪次算过亏本账？”
老朱一时噎住，回身瞪自家儿子。
朱标那身反光背心还没脱，黄色安全帽夹在胳膊底下，一脸乖顺。
“父皇，儿臣去雁门关看过图纸，那轨道要是真通了，往后北疆运粮再不用九成喂在路上。”朱标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实话，“儿臣也想亲眼瞧瞧，那铁皮车厢到底能不能跑起来。”
老朱手里的笔又悬住了。
他张嘴还想再骂两句，却被马皇后一个眼神堵回去，那份“暂缓”的折子，到底没批出去。
——
三个月后。
雁门关外至大同的官道旁，一条百里长的轨道贯通，铁皮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冷光，望不到头。
满朝文武被请到了现场，一辆辆车驾停在轨道两侧，老朱坐在銮驾里，撩开帘子往外看，眉头拧得死紧。
李善长扶着腰站在人群里，盯着那条闪光的铁皮轨道，嘴里嘀咕着“奇技淫巧”，声音却压得比往日小了不少。
蓝玉带着一队安保经理的架势，站在轨道尽头，朝十几匹并排拴好的健马挥了挥手。
那口口声声“大明第一破木头路”的怪物，车厢已经架上了轨道，四个铁轮子稳稳卡在槽里，马夫牵着缰绳，只等一声令下。
林易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的考核簿翻到最后一页，炭笔悬在纸面。
他抬眼望向那排马和车厢，嘴角那点职业假笑慢慢咧开。
“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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